霍城垂下眼皮。
目光掠过满地狼藉,定格在大厅中央。
三个面黄肌瘦的狼崽子,正手脚并用地把那个女人护在中间。
林袅袅单薄的肩膀颤个不停。
左手撑在粗糙的水泥地上,白嫩的手背蹭掉了一大块皮。
血珠子从破皮的边缘一颗接一颗地拱出来,顺着指骨滚落。
吧嗒。
一滴血砸在地上,洇出一小团暗红。
霍城心口闷了一下。
那种闷,不是生气,是被人拿钝刀子在胸腔里慢慢地割。
朱翠花被那声暴喝震得两腿打摆子。
她咽了口唾沫,强撑起副营长家属的款儿。
“霍、霍团长!”
朱翠花胖手指着地上的林袅袅,声音已经不稳了,却还在硬撑。
“你成天带兵打仗,不懂后方这些女人的花花肠子!”
“她今天刚来大院,就把你的津贴底子全抽空了!”
“老张他们都瞧见了——你去后勤低三下四借粮票!”
“她把钱造光了,带三个拖油瓶来食堂蹭饭!”
朱翠花越说越来劲,嗓门拔高了八度。
“这是把你霍城的脸面撕下来往泥里踩!”
食堂里静得连锅炉房漏气的嘶嘶声都钻进了耳朵。
三连连长媳妇张春华皱着眉,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。
后勤干事媳妇李秀梅跟着摇头,声音压到最低。
“真全造光了?这也太败家了……”
几道窃窃私语顺着人群传开。
朱翠花听见了,胆子又肥了几分。
矛头一转,直指霍卫国。
“还有你家大宝!”
“被这后妈带歪了,一点教养都不剩!”
“刚才当着大家伙的面,说要咬死我!”
“你现在不治这白眼狼,以后就是个吃花生米的祸害!”
“你放屁——!”
霍卫国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,脖子上青筋跳得吓人。
少年双眼赤红,嘴唇哆嗦着。
“我娘刚才明明给我们喝了……”
那句“麦乳精”卡在嗓子眼,音节刚从舌根弹起来。
林袅袅顾不得手背火辣辣地疼。
食指往回一勾,精准捏住霍卫国后腰处打着补丁的衣摆,死命往下扯。
霍卫国被这股力道拽得一个趔趄,整个人跌回她身侧。
少年低头,满眼错愕。
林袅袅没出声。
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,那双桃花眼里的警告,清清楚楚。
绝不能提麦乳精。
这种天价高级货,现在吐出来,就是给朱翠花递刀子。
“你看看!三个娃娃喝清汤寡水的时候,她拿着霍团长的血汗钱买麦乳精自己偷喝!”
光是想想这个画面,林袅袅后脊都发凉。
卖惨,就得卖到底。
她就着跌坐的姿势,双腿慢慢收拢。
手背上的血没擦,蹭在粗布裤腿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迹。
她半拖着步子,整个人轻飘飘地往霍城那双军靴后头挪。
细白的手指从军绿色的裤缝边探出来,指尖微微打颤。
她没敢抓紧,只用两根手指的指腹,蜻蜓点水般搭上了霍城军大衣的下摆。
霍城身形一僵。
那两根手指传过来的力道轻得可笑。
可那股战栗,却顺着粗硬的呢子布料一路钻进他掌心的老茧里。
痒。
又烫。
“当家的……”
林袅袅从他高大的背影旁探出半张脸。
桃花眼里蓄了满满一包泪,将坠未坠,眼尾通红如海棠。
“朱嫂子骂得对。”
“都是我没当好这个家。”
她这一开口,大食堂里细碎的闲言碎语全停了。
“大宝他们饿得受不住了……”
“我这后妈没本事,变不出粮食来。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霍城和身边几步远的人才听得真切。
“我就想着厚着脸皮来讨口米汤。哪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打秋风,我也认了。”
肩膀缩着,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刮到墙角的枯叶。
连带了哭腔的声音,都往喉咙里压了又压。
“您怎么骂我、赶我,我都受着。”
“可求您行行好。”
林袅袅仰起脸。
泪珠终于兜不住了,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