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的嘶吼声穿透了食堂厚重的棉布门帘，直直钻进大食堂后勤处的窗口。
隔着两道墙，都能听出那嗓子里带血的狠劲儿。
办公桌前。
霍城捏着钢笔的手一顿。
笔尖在借条上划出一道又黑又长的墨痕，刺破了纸背。
那是老大的声音。
对面，五十多岁的炊事班老王正数着粮票，听见动静啧了一声。
“老霍，这听着是你家那大小子啊。”
老王把二十斤细粮票推过去，眼神带着几分调侃。
“外头都传遍了，说你那新媳妇是个能把家底造光的活祖宗。看来传言不虚，刚来第一天，就闹得鸡飞狗跳。”
霍城没接茬。
他沉着脸，将粮票胡乱塞进军装口袋。
下颚线崩得死紧，那是他怒气濒临爆发的前兆。
这女人。
败光家产不说，现在还带着孩子在大院里撒泼丢人。
霍城抓起帽子扣在头上，大步流星往外走。
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低气压。
他倒要看看，这一大三小，今晚还能给他惹出什么祸来。
……
食堂大厅，气氛绷到了极点。
朱翠花被那句“咬死你”激出了真火。
她是副营长家属，在这大院里混了多少年？
谁不让她三分薄面？
如今被个乡下来的半大小子当众指着鼻子骂，以后还怎么在军属圈子里混？
“反了天了！”
朱翠花袖子一撸，脸上横肉乱颤。
“有娘生没爹教的野种，敢跟我龇牙？”
“你亲妈走得早，我不怪你。”
“今天婶子就替咱们霍团长，好好教教你大院的规矩！”
“霍团长”三个字被她咬得极重。
粗壮的胳膊带着劲风，直奔霍卫国干瘦的脸颊。
旁边排队的胖嫂子惊得丢了手里的铝饭盒，“当啷”一声砸在水泥地上。
“朱翠花你干啥！”
霍卫国双脚死死钉在原地，一步不退，硬生生梗着脖子迎上去。
眼底全是蓄满的戾气——
他就等着挨下这一巴掌，挨了，他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，把这肥女人的脸撕烂。
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一道纤细的身影横插进来。
林袅袅动作极快。
她根本没去挡朱翠花的手，而是反手死死拽住霍卫国的衣领，往身后猛拉。
“大宝别冲动！”
这一拉，她那单薄的身子彻底暴露在朱翠花的掌风下。
那巴掌本来冲着脸去的。
因为这一错位，结结实实推在了林袅袅的左肩上。
这具身子本就娇气。
加上林袅袅卸尽了全身力道，顺势而为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娇弱至极的痛呼溢出唇角。
林袅袅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。
砰！
后腰重重磕在长条木桌的棱角上。
桌上的空饭盒被震翻，稀里哗啦滚了一地，动静极大。
林袅袅顺着桌沿滑落，跌坐在坚硬的水泥地上。
撑在地面的手背蹭过粗糙的桌角。
白嫩的皮肤擦破一大块，鲜红的血珠子往外渗，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，触目惊心。
这一摔，霍家三个孩子全炸了。
“娘！”
霍小叶发出一声尖叫，迈着小短腿扑通跪倒在林袅袅身边。
小丫头吓坏了，细瘦的胳膊死死搂住林袅袅的脖子，眼泪决堤。
“不许打我娘！坏人！你是坏人！”
老二霍卫军连嘴边的口水都顾不上擦，眼睛通红。
小胖子四脚并用，像头暴怒的小野猪，低着头不管不顾地朝着朱翠花的大腿撞去。
“敢动我娘！我撞死你！”
而霍卫国。
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，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。
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，喉咙里爆出变调的嘶吼。
“老虔婆！我跟你拼了！”
“住手！”
林袅袅顾不上后腰火辣辣的疼。
她挣扎着直起身，双臂张开。
左手死死箍住暴走的霍卫国，右手一把拽住老二的后领。
用一种极其护犊子的姿态，将三个孩子死死压进怀里。
“大宝别打！二宝别撞！”
她仰起头。
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早已没了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