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走得不快，一步一步的。这条路他来过很多次，每次来都是一个人。水泥路走到头，是一个小广场，广场中央立着一块纪念碑，灰色的，上面刻着字，金色的，在阳光下有点晃眼。纪念碑后面就是墓区，一排一排的墓碑，整整齐齐的，像列队的士兵。
他先去了左边那一排，那是牺牲的战友。
第一个是小王的。墓碑不大，灰白色的，上面刻着名字、生卒年月和一句话，为人民服务，死而后已。陈默站在碑前，把带的一束花放在碑座上。花是白菊花，在路口花店买的，十块钱一束，用塑料纸包着，上面还沾着水珠。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然后走到下一个。
那是老陈的，比小王早两年牺牲的。老陈不姓陈，姓刘，但大家都叫他老陈，因为他长得像某个电视剧里的一个姓陈的角色。老陈是在边境追毒贩的时候中弹的，打中胸口，防弹衣挡了一颗，第二颗打在脖子上，没救回来。他的墓碑上刻着缉毒英雄四个字，碑座上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，不知道是谁放的。
陈默站了一会儿，走下一个，就这样，他一个接一个地走。有些名字他记得很清楚，什么时候认识的，什么时候牺牲的，最后一次见面说了什么。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了，看着墓碑上的字，要愣一下才能想起来是谁。还有些墓碑，他站了很久，也想不起来那张脸长什么样了。这让他心里不太舒服，但他没办法，人太多了，时间太久了，脑子装不下那么多。
他走到右边那一排，那是其他单位牺牲的战友，特警的、边防的、地方公安的。有些他认识，一起出过任务；有些只见过一两面，连名字都没记住；还有些完全不认识，只是知道他们也是干这行的，也死在这条路上。
他站在一块墓碑前，停下来，碑上刻着一个名字李志远。生卒年月显示，他牺牲的时候二十三岁。照片嵌在碑上，黑白的，一个年轻人，圆脸，浓眉，嘴唇有点厚，看着镜头，表情有点紧张，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严肃一点。
碑文很短，就一行字追捕武装毒贩时牺牲。
二十三岁，陈默想，自己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？刚分到省厅，跟着师父李建国跑鸡毛蒜皮的案子，到后来第一次开枪，第一次看到死人，第一次在丛林里被人追着打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，现在想想，不是不怕，是不知道怕。
他蹲下来，把手里剩下的几朵白菊花放在碑前。花已经不多了，刚才一路走一路放，到现在只剩三四朵了。他把花摆好，蹲在那儿，没起来。
“兄弟们，”声音不大，像是怕吵着谁：“案子快结了，理事会那帮人，抓得差不多了，还剩几个，跑不掉的。”
风吹过来，松柏沙沙响，陵园很安静，除了风声和鸟叫，什么都听不到。
“等我把最后那几个人抓回来，我再来跟你们喝酒。到时候多带点，管够。”
他蹲在那儿，看着那块碑，看着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的照片。照片上的眼睛看着前方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陈默想，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？在想他妈？在想他爸？在想哪个没来得及说的话？还是什么都没想，就那么一瞬间，就没了？
他站起来，膝盖有点酸，蹲太久了。
他沿着墓碑一排一排地走，走到最后一排，最后一块碑。这块碑比别的都小，上面刻的名字他也不认识，生卒年月也没写，只有一句话：“无名烈士，牺牲时二十一岁。”
没有照片，没有名字，没有籍贯，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块石头，上面刻着几个字。
陈默站在碑前，站了很久，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，不知道他长什么样，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但他知道，这个人跟他一样，穿着警服，拿着枪，去追那些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。然后他没回来。
他对着那块碑，鞠了一躬，然后转身，往外走。
走出墓区，经过纪念碑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纪念碑上刻着一排大字：“为维护社会治安稳定牺牲的烈士永垂不朽。”字是金色的，被太阳照着，有点晃眼睛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几个字，低下头，继续走，走出陵园大门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夕阳照在那些墓碑上，一片金黄。一排一排的，整整齐齐的，像列队的士兵，又像一排排沉默的勋章。那些碑上刻着的名字，有些他知道，有些他不知道，但他们都躺在那儿，躺在这片山坡上，看着山下的城市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，看着那些他们用命换来的、安安稳稳的日子。
陈默站在门口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他转过身，走了。
他的车停在路边，一辆老旧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