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关是一片葱郁茂盛到让她觉得陌生的雨林。
灌木丛生,藤蔓缠绕。
树与树之间没有整齐的间距,有些粗得要两人合抱,有些细得像刚长几年的新苗,歪斜地靠在老树旁边。
满眼都是绿色。
而这绿不是单薄的,而是层层叠叠的。
深绿、浅绿、黄绿……
还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,落在湿润的泥土上。
空气里能闻到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混着一点潮湿的、暖洋洋的味道。
像是雨后初晴的午后,又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打扰过的深林角落。
她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,脚下踩着落叶,很软,踩下去没有声音。
她握着手里的锯子,锯刃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微弱的亮光,和这片森林的格格不入,让她下意识地又握紧了一些。
她的目光扫过四周,每一棵树的样子都各不相同。
这里的每一片叶子、每一根枝条,都是活的。
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,至少在这个游戏里没有。
可是又莫名觉得熟悉,像是什么时候见过,又像是很久以前曾经在什么地方停留过。
回过神来时,她才发现自己的锯子已经举起来,刃口正对着最近的一棵小树的树干。
动作很自然,像这几个月来重复过无数次的姿态。
锯刃离树皮不到一指,甚至能感受到那层粗糙的纹理微微抵着刀尖。
她的手腕绷着,只要再往前送一点,就会切入进去。
像之前无数次那样,切入、推进、放倒,然后走向下一棵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脑海里闪过那只铅笔,从纸箱子里开出来的那支,黄漆的,笔杆上印着一行模糊的白字。
她嫌弃过它,觉得费了那么大力气换来一支铅笔太不值得。
还有那些A4纸、木筷、木勺……
那些普通到简陋的东西,此刻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这个世界里最基础的小东西,那些纸和木头,都是从树上来的。
她握着锯子的手没有放下来,但也没有再往前推。
许多声音在她脑海里来回拉锯,像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,一边催促她继续,一边试图阻止她。
就在两股念头互相拉扯到最紧的时候,胸口传来一阵温热。
那枚生生不息护符自己亮了,像是一颗小太阳落进身体里。
那股暖意从她的心口漫开。
像温水浸润干裂的泥土,慢慢地蔓延到肩膀、手臂,顺着脊椎向下,一直延伸到脚底。
让久违的松弛感重新回到四肢百骸。
她放下锯子,然后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,不砍了。”
她抬起头,不知是在对谁说,也可能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砍完这片森林,你可携带所有奖励返回原本的世界。”
系统提示落在她耳边。
进入副本后,这是游戏系统第一次出声。
邢蕴低头看着手里的锯子。
她已经记不起强化它几次了。
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把普通的电锯,后来一点一点加上了涂层,融进了暗影结晶,嵌过从熔岩店里换来的火晶石碎片。
那些涂层、碎片、金属精华,每一层都是她从一个副本带回来的。
她没再多看,转身,随手将那把锯子丢进身后的迷雾里。
锯刃消失在雾气中,没有落地的声响。
像是被什么接住了,又像是根本不需要它再落地。
然后调出系统面板。
在成立不久的第一小队分群中发出了第一条指令。
可能,也是最后一条了。
犯罪咸鱼人:“所有人,最后一关都不准砍任意一棵树。”
没有解释,没有标注,没有多余的符号。
做完这件事,她关掉面板。
然后她靠着那棵老树坐下来,后背贴上粗糙的树皮,能感觉到那层被阳光晒过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。
泥土微微湿润,带着草根和落叶混合的气味。
虫鸣在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断续响着,风从树冠间穿过时发出低低的沙沙声。
她没有再动,只是靠在那里,闭着眼睛。
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路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坐下的地方。
她没有再想“之后”的事,也没有想“如果”会怎样。
缓缓闭上双眼,等待她的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