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给柳老爷子修的那只宣德炉——真的只是修了一只炉子?"
老赵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。
"修炉子是手艺。给谁修,是选择。"
沈瞳看了他两秒。
他推门走出去。
裁缝巷的夜色浓得像墨汁。巷口那盏路灯是坏的,只有最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晕。他走在无人的巷子里,脚步声在红砖墙之间弹来弹去,像一颗孤零零的弹珠在空箱子里滚动。
他抬头看天。
没有星星。云层压得低,灰蒙蒙的,像一床脏棉被盖在城市上方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灌进他卫衣的帽子里,灌进领口,灌进每一道还没长好的伤口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,指尖碰到两样东西——许同的便条,和柳宗白的名片。
一软一硬。
一个叫他活着。一个给他刀。
沈瞳的嘴角牵了一下,算不上笑。他低下头,在风里走出了裁缝巷。
巷口的十字路口,一辆环卫车正在作业,橘黄色的旋转灯把周围的路面刷成一圈一圈的光。环卫工人穿着荧光背心,弯着腰扫地上的落叶,扫帚的沙沙声在空旷的马路上传得很远。
沈瞳从他身边走过。
环卫工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扫。
一个穿着旧卫衣的年轻人,凌晨两点半独自走在街上。在这座城市里,这种人太多了,多到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沈瞳走到路口,掏出手机给姜灵发了一条消息。
"找到路了。天亮详说。"
消息发出去,屏幕暗下来。他把手机收回口袋,站在十字路口等了一会儿。
东边的天际线有一丝极淡的灰白在渗透云层,像墨水里滴入了一滴牛奶。天要亮了。这座被周家掐住喉咙的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难熬的白天,但站在路口的人知道——有一把刀已经磨了十年,现在,终于有人把它递到了他手里。
他迈步,朝医院的方向走去。
柳宗白的电话是凌晨四点打回来的。
沈瞳靠在姜家老宅后院的石凳上接的,手机屏幕亮光照着他半张脸,另外半张埋在阴影里。
"资金已到位。周家在青云市的三条供应链,明天中午之前全部切断。"柳宗白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,清晰但冰凉,"不过沈瞳——你得做好准备。周烈不是周凌霜,他的人动起来,不是打电话那么简单。"
"我知道。"
"他手底下有一个人,代号''''坤''''。天级巅峰。我的情报网查了三年,只查到一个轮廓——这人在十二年前替周家做过一件事,一夜之间让江南四家修行世家从族谱上消失。四家,八十七口人,活下来的只有三个。三个全疯了。"
沈瞳的手指在石凳上敲了一下。
"你的重瞳能不能扛住这种级别的对手,我不确定。"柳宗白停顿了两秒,"我只负责钱的事。命的事,你自己掂量。"
电话挂了。
沈瞳把手机放在石凳上,仰头看天。后院的天空很窄,被四面的屋檐切成一块不规则的深蓝。没有星,没有月亮,云层很厚,像一床脏棉被盖在城市上方。
天级巅峰。
他现在的神瞳诀停在第三层。第三层能做到的事——瞳中幻境、意识侵入、经脉切断——对付屠刚那种等级的天级已经耗尽了他的底。屠刚还不是巅峰,充其量算天级中段。那一战打完,他吐了三天血,左眼的重瞳差点裂开,到现在视线还偶尔发花,像有人在他瞳孔上泼了一层脏水。
第四层。
他必须在周烈动手之前把第四层破开。
师父活着的时候从没教过他第四层的口诀。神瞳诀的竹简上,第四层对应的那一列字被人用刀刮掉了一半,剩下的字迹歪斜模糊,像写的人手在发抖。师父只说过一句话:"第四层是拿命换的。你这辈子最好用不上。"
用不上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这辈子他遇到的事,没有哪件是"最好用不上"的。
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,他推开了后院尽头那间石室的门。
这间石室是姜家老宅的地下仓库改建的,四面墙壁浇了半尺厚的混凝土,地面铺的是最早一批从缅甸运来的青石板,石板下面是三层隔音棉。姜家老爷子年轻时练功用的,后来堆了杂物,上个月沈瞳让人清空了,只留下一个蒲团和一盏油灯。
他走进去,把铁门从里面拉上。
铁门很沉,门轴生了锈,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。门合上的瞬间,外面的所有声音都被隔绝了——风声、虫鸣、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轰鸣,全没了。石室里只剩下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噼啪,和他自己的呼吸。
他在蒲团上坐下,盘腿,双手搁在膝盖上,掌心向上。
闭眼。
重瞳的金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