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条:三方编号人员需在特定日期进入十二号坑道进行"适配测试"。测试内容未在协议正文中写明。
第七条:失败者由乙方处理。处理方式:消除记忆或永久隔离。
"永久隔离"四个字没有加引号,写得像一条普通的违约条款,冷冰冰的,像合同里关于"退款处理"的那种口吻。但沈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杀掉。或者关到死。
第八条到第十条是一些琐碎的保密条款和分成约定。数字被涂掉了大半,只能看见几个零。周家出了多少钱,暗影拿了多少份额,全部被人刻意抹去。
最后两页是签名。
甲方签名处是一个端正的行楷——周鹤鸣。名字下面盖着红章,章面清晰,"周氏"两个字嵌在正中。沈瞳想起姜家宴会上周凌霜那只黑色手提箱里的名册,想起冷藏室墙上那些红章,印面一模一样。
三十年前的章,到现在还在用。周家连印面都不换。
乙方签名处没有名字,只有一枚黑色指印。指印旁边写了一行数字,像编号,又像日期——199X-03-17。三月十七。
见证人签名处有两个名字。
第一个:陈铭远。
陈凝雪的爷爷。
第二个名字被墨水覆盖了,盖得很厚,像有人用整瓶墨水泼上去,一个字都看不出。
沈瞳把纸页凑近台灯。金光从他眼底浮起,很淡,像水面下的一层沙。他透过墨迹,看见了被覆盖的笔画——
姜。
只看清了一个姓。
姜。
沈瞳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姜家。
第二个见证人是姜家的人。
他的视线落在身边睡着的姜灵身上。灯光在她脸上落了一小片暖色,她的呼吸均匀,眉心微微拧着,像梦里也在担心什么。
沈瞳把协议纸轻轻翻到下一页。
夹在最后两页之间,有一张薄薄的纸片,像是后来放进去的。纸片上只有几行手写字,字迹跟档案袋右下角那个"瞳"字一样——
是他父亲的字。
"我不干了。"
"他们要用活的重瞳者去试那个地方,去了就回不来。我进去过一次,看见了里面的东西。不能再让任何人进去。"
"瞳刚出生。他的眼跟我一样。我必须带他走。"
"老陈,如果我回不来,这些东西交给你。什么时候给谁,你决定。"
"对不起。"
五行字。
没有日期,没有落款,没有多余的话。笔画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越来越潦草,像在极度仓促中写下的,笔尖甚至戳破了纸面。最后那个"起"字的收笔拖了很长一道,像手被什么东西猛地扯走了。
沈瞳的指甲刺入掌心。
疼痛从手心传上来,尖锐而确凿,像一根锚,把他从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里拽住。
他的父亲是"暗影"组织的成员。他的父亲拥有重瞳。他的父亲被安排去打开某个叫"禁忌之地"的地方,进去过一次,看见了里面的东西——然后决定逃。
带着刚出生的他。
沈瞳的记忆里关于父亲的部分少得像被人用橡皮擦过。小时候的碎片:一双粗糙的大手,一个含混的声音叫他"瞳儿",夜里被人抱着跑的颠簸感,冷空气灌进嗓子的辛辣。
还有一个模糊的画面,像隔着一层脏玻璃:他被塞进一个暗处,有人把手压在他嘴上不让他哭。外面有脚步声,很多,急促,像在追什么。
然后那只手松开了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他长大,被坟地里的老人捡走,在墓碑和腐土之间活了二十年。没有人告诉他父亲去了哪里,是死是活。他问过一次,后来把"问"这个字从自己身上拔掉了,像拔一根长进肉里的刺。
而今天,这根刺被重新扎了回来。
他爸没死。
陈凝雪爷爷的口信像一把钝刀,把那层他花了二十年长出来的硬壳撬开了一条缝。缝里面是什么,他自己也看不清。
气?恨?盼?还是更深的、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——怕。
怕找到了,发现父亲是另一个人。怕找到了,发现父亲已经不认识他。怕找到了,那个被"暗影"追了三十年的逃亡者,已经成了某种他不敢面对的东西。
沈瞳捏着那张纸片,指尖的力道在纸边留下一圈白色的压痕。
他把所有文件重新塞回档案袋,红绳系上,死结打好。然后把档案袋放到枕头下面,躺回去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橘黄灯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盯着那条裂纹,脑子里翻搅着协议上的每一个字。
周鹤鸣。暗影组织。S项目组。十二号坑道。禁忌之地。Alpha-02——沈苍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