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不平等的合同


    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拼凑,拼出一张他还没看见全貌的拼图。但形状已经隐约能猜到——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家族阴谋。周家的编号系统,暗影的傀蛊控制术,死士、冷藏箱、耳后孔洞、康宁诊所的红章……全是同一张网上的结。

    而网的中心,在南屏山的地底。

    姜灵翻了个身,手臂搭到他胸口上,碰到了肋骨的伤处。沈瞳吃痛,嘶了一声,又忍住了。他轻轻把她的手臂挪开一寸,刚好避开伤口,又不至于吵醒她。

    灯关了。

    黑暗里,他的眼底有极淡的金光浮动,像深海里的磷火。

    他在想那行字。

    "他们要用活的重瞳者去试那个地方,去了就回不来。"

    去了就回不来。

    可他爸进去过一次,回来了。回来之后选择了逃。

    那他爸到底在里面看见了什么?

    这个问题像一颗烧红的铁珠子,在他脑壳里滚来滚去,烫得他的太阳穴突突跳。他翻了个身,肋骨又抽了一下,疼得他差点骂出声。

    窗外有风声。

    风从南边来,掠过院墙,带着一丝泥土和枯叶的味道。南屏山的方向也在南边。沈瞳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小时候在坟地,老人偶尔会念叨一句话:"南屏山下面镇着东西。"

    当时他当鬼故事听。

    老人说那话的时候,正在给一具腐坏得不像样的尸体入殓。腐烂的甜腥味盖过了所有其他味道,年幼的沈瞳蹲在一旁递纸钱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他早就习惯了跟死人打交道,但没习惯的是,那具尸体的耳后有一个很小的、很圆的疤痕。

    跟死士耳后的孔洞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这个记忆在此刻被翻出来,像沙子底下露出的一截白骨。

    沈瞳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。

    他们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。标记、编号、筛选、测试。他父亲是里面的一员,既是执行者,也是实验体。

    Alpha-02。

    "暗影"给他父亲编的号。

    而那份编号系统延续到了今天——许同是07号。那些死士耳后被植入傀蛊的编号从01到12。周凌霜名册上的那一行空白,等着填入的是"重瞳"。

    等的是他。

    三十年了。周家还在等一个重瞳者。他父亲带着他逃走之后,他们就一直在找。找了三十年,终于在青云市找到了他。

    所有的事情——姜家订婚宴、周凌霜入城、风啸天的投靠、屠刚的天级战力、死士的傀蛊——不是偶然碰上的麻烦。

    是冲他来的。

    冲他的眼来的。

    沈瞳松开拳头,掌心有四道指甲掐出来的红痕,渗了点血珠,跟纱布上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新旧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。

    金光在眼皮底下翻涌了一阵,又沉下去了。

    脑海里最后浮出的画面,是那张黑白照片上父亲的脸。棱角分明的五官,那双深得像看不到底的重瞳,嘴角没有笑意却藏着温柔。旁边站着年轻的陈铭远,手搭在他父亲肩上,笑得局促。

    壬戌年秋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还没有出生。那时候他父亲还没逃。那时候暗影和周家的协议刚刚签下,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笔普通的交易。包括陈铭远。包括那个被墨水盖住姓名的姜家人。

    没有人想到,三十年后,一切会以这种方式流回到青云市。流回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沈瞳睁开眼。

    黑暗里,他的目光像两枚钉子扎进天花板。

    地址他记住了。南屏山,十二号坑道。

    他的伤还没好。续骨丹要三天才见效,参汤喝了一碗,经脉还在修复。葛月容给的外敷药膏一天三次,今天才用了第一次。

    他等不了那么久。

    但他也不打算现在就去。

    他需要查清楚更多的东西。协议上被墨水盖住的那个姜家人是谁。S项目组到底是什么。"禁忌之地"里面到底有什么。

    还有他父亲失踪这三十年,到底在哪里。

    活着,在哪里活着。是被关着,还是在躲。是走不脱那张网,还是根本不愿回来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会知道。

    姜灵在他身边发出一声细微的梦呓,含糊不清的,像在叫谁的名字。沈瞳侧过头看她。她的眉头拧着,手指攥着被角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他伸手,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姜灵的手指松开了,眉心也舒展了一些。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。

    沈瞳收回手,继续看天花板。

    那条裂纹像一条路。

    从这里通往南屏山,通往三十年前的黑暗,通往他父亲消失的地方。

    路很远。

    但他已经起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