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,从这位大宗师眼底划过。
粗鄙至极。
孔甲重新合上眼皮。对付这种不通礼数的乡野莽夫,他连开口的兴趣都欠奉。
坐在旁边的孔由脸色铁青,手中羽扇猛地指向楚云深:“哪来的市井泼皮!也配与大宗师同席辩法!卫铮!”
儒生席位中,走出一名青年。
高冠博带,双手捧着一卷表面发黑发亮的破旧竹简。
卫铮走到台中央,双手将竹简在胸前展开。
他没有看大秦律法,而是操着一口纯正的洛阳雅言,高声诵读。
“星鸟惟侯,历迎日推!盘庚迁殷,明听朕理,罔致非命!”
声音抑扬顿挫,拉着长长的古音尾调。
念完这几句,卫铮双手一合,将竹简负于背后。
下巴微抬,直视坐在椅子上抖腿的楚云深。
“此乃《尚书·盘庚》先王遗卷!通篇无一圈点断句,且蕴含楚、晋数地古音。”
卫铮嘴角扯出一抹讥讽,“请这位秦廷高人,当着天下百姓的面,断句释义。”
台下隔离带外,爆发出阵阵刺耳的哄笑。
世家门客们混在人群中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《盘庚》篇!那可是天下最佶屈聱牙的古文!”
“里面全是生僻字和倒装句,别说这个市井狂徒,就是廷尉府的刀笔吏全加一块,能认全上面的字吗!”
李斯站在楚云深身侧。
玄色官服下的后背已经湿透,手背青筋暴起。
这篇《尚书》,当年他在稷下学宫求学时,也背得磕磕绊绊。
里面有太多古音绝学,全靠当世大儒口耳相传。
对方不跟你讲道理,就考你认字。
此局,无解。
廷尉张平等法吏死死低着头,只觉得大秦的颜面要被活活踩死在这高台上。
人群最前方,嬴政冷眼看着高台,双手拢在葛布常服的袖中,大拇指死死压着食指关节,骨节泛白。
无数双眼睛盯着台上的麻衣青年。
楚云深没站起来。
他甚至没去看卫铮手里那卷竹简。
他伸出右手小拇指,歪着脑袋,掏了掏右边耳朵。
接着把手拿到嘴边,吹了吹指甲盖上的灰。
卫铮眉头紧皱,这粗俗的动作让他一阵反胃:“竖子!大庭广众之下,有辱斯文!你到底能不能释义!”
“释什么义啊。”
楚云深放下右腿,身子前倾,两手手肘随随便便撑在膝盖上。
他看着卫铮,眼神像看一个傻子。
“你摇头晃脑费了半天劲,念这一大串,是不是就想表达一句‘我们要搬家了,大家听指挥,别瞎闹腾’?”
静。
诺大的南广场,几万人的杂音瞬间消失,只剩下风卷旗帜的猎猎声。
卫铮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,嘴巴半张。
准备好的一肚子的引经据典、考据辞藻,像被一块破抹布死死堵在喉咙里。
他脸颊憋得通红,由红转紫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卫铮指着楚云深,手臂直哆嗦。
“先王训言,蕴含治国大道!你竟敢用搬家二字,用如此粗鄙之语亵渎经典!”
“粗鄙?”楚云深嗤笑一声。
他双手一按膝盖,站直身体。
楚云深没有理会卫铮,而是迈开步子,径直走到高台最前方的边缘。
台下,是几万颗黑压压的脑袋。老秦人们瞪大眼睛,愣愣地看着这个连官服都没穿的年轻人。
“大秦的老乡们!”
楚云深突然扯着嗓子,朝着台下大喊,“刚才这书呆子念的东西,你们听懂了吗!”
前排的杀猪匠愣了一下,手里紧紧攥着杀猪刀,下意识扯着大嗓门回了一句。
“没听懂!叽里咕噜的,像道士做法!”
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,原本压抑屈辱的气氛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楚云深转过身,抬手指向卫铮手里的竹简。
“没听懂就对了!”楚云深声音极大,压过了台下的杂音。
他没有看卫铮,而是死死盯着孔由,盯着一直闭目的孔甲,语速极快,像连珠炮一般砸了过去。
“字造出来,是干什么用的!”
“是用来传递消息的!朝廷要打仗,发个公文,老百姓看了,知道要去哪里集合,这叫字!县衙要收粮,写个布告,商贩看了,知道交多少钱,这叫字!”
楚云深大步跨回台中央。
“文字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