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没有点熏香,只有浓重的松烟墨味和几分凛冽的寒气。
巨大的漆木宽案上,黑百叶竹简堆积如山。
这些全是内史府和黑甲卫送来的加急暗报。
“城东儒生聚三百,呼号不止。”
“城南酒肆,三晋士子罢食绝水,遥拜孔甲。”
“洛阳太学,上千生员罢课,欲入关明志。”
嬴政端坐在王座上,单手持卷,面无表情地快速扫过一行行字迹。
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,朱砂红墨在砚台中泛着幽暗的血光。
“啪。”
一卷竹简被扔在案角。
嬴政眉头紧锁,川字纹在眉心深陷。
几百个酸儒,几千个生员,不拿刀,不带甲,就靠几张嘴,硬是把咸阳城搅得乌烟瘴气。
杀?简单。
但大秦的根基会因此落下永远抹不去的暴君烙印,六国余孽会借机揭竿而起。
不杀?
这帮人就会得寸进尺,把大秦的新法踩在脚底下碾碎。
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宦官低着头,碎步滑入殿内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陛下,长公子求见。”
嬴政手中朱砂笔未停:“传。”
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,夹杂着初春的寒风,扶苏快步步入大殿。
他穿着一袭素色长袍,没有佩戴任何玉饰。
走到丹陛之下,扶苏长袖垂地,双膝跪倒,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,行了一个极其标准、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礼。
“儿臣,拜见父皇。”扶苏抬起头。
他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,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,显然是整整一夜未曾合眼。
嬴政没有看他,依旧在一份军报上勾画:“何事。”
扶苏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,双手高举过头顶。
“父皇!儿臣有本启奏!”扶苏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,却又透着一种死谏般的恳切。
“城外渭水畔,大宗师孔甲已静坐两日一夜。初春寒露,大宗师年逾八旬,若是在咸阳城外冻出个好歹,大秦将背负不敬先贤、毁绝斯文的千古骂名啊!”
殿内死寂,只有嬴政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。
“千古骂名?”
嬴政眼皮都没抬,“寡人灭六国,坑赵卒,杀的十几万人,哪一个名声不比冻死个老匹夫难听?”
扶苏喉结滚动,膝行上前两步:“父皇!杀敌是立威,可孔甲是天下读书人的宗师!大秦要治天下,靠的是律法,可安天下,必须靠教化!若是让天下士子寒心,大秦的官衙谁来坐?大秦的文脉谁来续!”
“儿臣恳请父皇,下令废除大秦书局那些……那些惹出争议的圈点符号,收回新印典籍。”
扶苏重重叩首,“父皇应当亲率百官,出南门,迎大宗师入城。以礼贤下士之姿,安天下读书人之心!唯有如此,方能解今日之困,让大秦重归正道!”
“啪嗒。”
嬴政手中的朱砂笔,停顿在了半空。
一滴殷红的墨汁从笔尖凝聚,坠落,砸在下方的军报上,像一朵猛然炸开的血花。
殿内的空气,在这一瞬彻底凝固。
站在角落里的两名侍官,吓得浑身一哆嗦,直接跪伏在地,死死屏住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嬴政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,如两把冰冷的秦剑,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长子。
“废圈点?收新书?亲迎?”嬴政的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大殿内震起阵阵回音。
他将朱砂笔重重拍在案上。
“砰!”
坚硬的漆木案几发出一声闷响。
嬴政豁然起身,玄色的宽大氅衣在身后猛然翻卷,如展翅的黑龙。
他走下丹陛,停在扶苏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大秦的长公子。
“你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,就读出这么一肚子妇人之仁,一脑袋腐水臭泥?”
嬴政指着扶苏的鼻子,压抑着滔天的怒火。
“儒家讲礼,克己复礼。可你看看城外!三百人不经上报,私设法坛,阻断交通,在国都门前煽动百姓抗法!”
嬴政一把抓起案上的暗报,狠狠砸在扶苏脸上,竹简散落一地。
“这叫礼?!这叫挟势逼宫!这叫拿天下士子的唾沫,在寡人脖子上架刀!”
竹简砸在额头上,留下一道红印,扶苏却梗着脖子,没有躲避。
“父皇!”
扶苏据理力争,双手撑在地上,“防民之口,甚于防川!孔甲逼宫,是因为朝廷先动了经典。退一步,给他们个台阶,给天下读书人留个体面,有何不可?礼贤下士,忍一时之辱,方能收百年之功,这难道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