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丈高的木台巍然耸立,数十根粗壮原木绑扎而成,透着一股肃杀气。
孔甲披着宽大麻衣,双目微合,盘腿坐在蒲团上。
狂风吹乱他的白发,他却如老树盘根,纹丝不动。
台下,黑压压的人群一直延伸到渭水边缘。
三千余名头戴布冠的游学士子、咸阳学子,以及看热闹的百姓,将河滩挤得水泄不通。
没有人敢大声喧哗,大宗师的威压,压住了渭水的水声。
孔甲右侧,一名中年儒生站起身。
他叫孔由,孔甲入室弟子。
孔由大步走到高台边缘,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卷书册。
那是大秦书局刚刚印发、售价三钱的《秦律入门》。
他将书册高高举起。纸页在风中哗哗作响。
“咸阳父老,天下士子。”孔由运足中气,声音穿透风沙。
“大秦发卖此书,言称教化万民。各位且看,这书中字句之间,平白多出这些黑漆漆的圈与点。秦人自称,此乃断句秘法。简直荒谬绝伦!”
孔由将书册一展,另一只手在半空狠狠一劈。
“经典之释,讲究口授心传,微言大义!一个黑圈,一个墨点,便想把圣人大道锁死在这方寸之间?此乃牝鸡司晨,毁我文脉!”
孔由低头,视线扫过手中书页,挑出一条。
“《秦律·田律》有云:春二月,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堤水。大秦在这水字后画了个圆圈,意为句尽。依此意,春二月不可伐木、不可筑堤拦水。听起来,似乎顺应农时。”
孔由冷笑一声,猛地合上书页。
“错!大错特错!《尚书》讲天人交感。这句当合在一起念!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堤水当绝。水之流,气之行也。妄加圈点,直接截断地气脉络。依秦人这种读法,关中必将旱涝失调,饿殍遍野!”
根本就是在胡搅蛮缠,硬生生把不相干的字连在一起,强行改变原本清晰的律法原意。
但台下,听众不懂。
士子们只听到天人交感、地气脉络这种高深莫测的词汇,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。
“不愧是大宗师门下,这一解,拨云见日!”
“差点被秦人那几个黑圈骗了!”
人群边缘,十几名穿着布衣的汉子互相对视,他们是世家安排的暗桩。
见火候已到,一名暗桩振臂高呼:“大秦书局篡改圣言!粗鄙不文!这是要灭绝我等士人的活路!”
“烧了那些烂书!”
“灭绝文脉,天理难容!”
群情激愤,呼喊声如排浪般向咸阳南门卷去。
人群中,几个穿着便服的大秦新吏混在其中,樊黑站在最前面。
他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孔由,双手握拳,骨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。
粗壮的脖颈上,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他听得出台上那儒生是在刻意曲解《秦律》,用那些玄之又玄的废话,把原本教老百姓种地、防水的实用规矩,扭曲成了一套神鬼之说。
憋屈,一股难以名状的邪火在樊黑胸腔里乱撞。
他想拔刀,想冲上台把那张颠倒黑白的嘴撕烂。
但他出门前,廷尉李斯下了死命令:城外之事,新吏只准看,不准动。违令者,斩。
樊黑强行咽下一口唾沫,咬着后槽牙死撑。
但他身旁的一名年轻新吏撑不住了。
新吏名叫陈原,也是首科上榜的寒门子弟。
他从小在街头帮人代写书信,最恨这些垄断学问的世家。
“一派胡言!”
陈原推开前面的人,大步冲出人群,直逼高台之下。
樊黑伸手去抓,只抓到一片衣角。
“陈原!回来!”樊黑低吼。
陈原没有回头,他指着台上的孔由,大声吼道。
“大秦加注圈点,是为了让不识字的百姓也能按律法办事!田律教人什么时候种地,什么时候不准砍树。你却拿什么地气、天人来糊弄人!律法是用来办事的,不是给你们这些酸儒用来清谈骗钱的!”
陈原的声音很大,带着几分市井的粗粝。
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。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寒门官吏。
高台上,闭目的孔甲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。
孔由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原。
他不怒反笑,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羽扇,轻轻摇了两下。
“办事的规矩?”
孔由声音透着浓浓的讥诮,“我等探讨的乃是天地大道。你一介白身,也配论道?既然你说圈点能明义,那我且问你。”
孔由收起羽扇,向前探出身子,目光如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