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《尚书·盘庚》有云:若网在纲,有条而不紊。此句若配以楚地巫音,其若字当发何音?其句读,当断在何处?”
陈原愣住了,他张开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楚地巫音?
他一个关中土生土长的穷苦人,哪里听过什么楚国贵族祭祀的古音。
孔由没有停,紧接着抛出第二句。
“《春秋·昭公二十年》:子产相郑,伯有作乱。这伯有二字,若是按晋地雅言,该如何拆解其微言大义?”
陈原的脸涨得通红,他后退了半步,嘴唇发颤。
“我……我等科考,考的是算筹、刑名、钱粮公文……”陈原结结巴巴地反驳,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底气。
“荒唐!”孔由一声厉喝,打断了陈原。
“连先贤经典都不识,连雅言古音都不懂!不通经史,不识大体,便敢妄谈律法治国?”
孔由转身,面向台下三千士子,张开双臂。
“这便是大秦科举选出来的官!这便是妄图用几个黑墨圈点,就取代我儒门正统的秦吏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台上台下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。
“目不识丁,也敢称官!”
“算账的账房先生,去当商贾罢了,还敢在这大放厥词!”
“大秦无人矣!”
笑声如刀,一刀刀刮在陈原的脸上。
他只觉浑身发冷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那些高高在上的儒生,那些复杂的古文,就像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大山,死死压在他们这些寒门子弟的头顶。
只要释义权还在这些人手里,他们就永远是底层的泥腿子。
一只粗壮的手突然搭在陈原的肩膀上。
樊黑沉着脸,一言不发地拽住陈原的后领,用力将他往人群外拖。
“樊大哥……我……”陈原眼眶发红。
“闭嘴,嫌丢人丢得不够?”樊黑低声骂了一句,手上的力道却不大。
几名新吏低着头,屈辱地跟着樊黑,狼狈地挤出人群。
身后的哄笑声越来越大,夹杂着世家暗桩挑拨的辱骂。
走到官道边缘,脱离了人群的视线。
樊黑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头,看着那面在风中张狂舞动的正道大旗。
喉头滚动。
“呸!”
樊黑一口唾沫重重吐在满是脚印的黄土里。唾沫被风沙掩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