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耀先接过文件,看了看,是特高课发来的正式约见函,上面盖着特高课的红色印章,山本一郎的签名在最后一行,字写得很有力道,笔锋像刀一样锋利。他把文件放在桌上,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刘翻译没有马上走,站在门口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郑耀先抬起头来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直接,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。刘翻译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摸了摸后脑勺,最后还是开口了。
“郑副主任,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……昨天下午汪处长去了李主任办公室,关起门来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。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,但是汪处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,像是和李主任吵了架。她路过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,嘴里嘟囔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:郑耀先这个人,迟早是个祸害。”
郑耀先没有动,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你确定你听清楚了?”
“听清楚了。我当时在整理文件,门开着,她路过的时候说这句话声音不大,但正好走廊里没人,所以听得很真。”刘翻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额头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,“郑副主任,我不是挑拨离间。只是……汪处长那个人你知道的,她要是盯上了谁,非要把那个人整垮不可。”
郑耀先看着刘翻译,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了。谢谢你。”
刘翻译走后,郑耀先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太阳已经升高了,院子里的水洼被晒干了,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水渍。卡车走了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地上打着转。汪曼春说他是个祸害,这句话不像是随口说的。以汪曼春的性格,她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。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,或者怀疑了什么,才会在李士群面前提到这件事。但她和李士群吵了架,说明李士群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。李士群这个人多疑,但多疑的人不会轻易做出判断,他需要证据,而汪曼春手里显然还没有过硬的证据。
但这不意味着他安全了。汪曼春不会就此罢休,她会在暗处盯着他,等着他露出破绽的总部。情报处是76号里最特殊的部门,它不负责行动,只负责情报,表面上权力不如行动处大,但实际上它掌握着所有人的秘密。汪曼春能在这个位子上坐稳,靠的不只是和李士群的关系,更是她的本事。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察觉到他的不对劲,说明她的嗅觉比一般特务要灵敏得多。
他需要更加小心,尤其是在今天。今天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押运队和山本一郎身上,没有余地再去应付汪曼春。如果他分心,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,都可能被汪曼春抓住把柄。
十二点十分,走廊里又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。嗒,嗒,嗒,节奏很慢,每一下之间隔了差不多两秒钟。郑耀先转身,面对着门口。汪曼春的脚步声经过他的办公室门口,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,往李士群办公室的方向去了。脚步声在李士群办公室门口停下来,门开了,又关上,一切重新安静下来。
郑耀先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。汪曼春又去找李士群了,这次会谈什么?是继续昨天的话题,还是有了新的发现?他没办法知道,也不能去打听。他能做的只是等待,等待汪曼春的下一步棋,然后再做出应对。
一点钟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郑耀先接起来,是梁仲春的声音,听起来比上午平静了许多。“郑副主任,我们准备出发了。吃了饭,歇了半个小时,兄弟们精神状态不错。仓库门口那辆车还在,不过我刚才让童虎又去看了一次,车里还是没人,车门还是锁着。仓库的翻译跟我说,那辆车从天不亮就停在那儿了,到现在没动过。”
“司机是谁?”
“没看到司机。翻译说,他是天亮后来的仓库,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那里了。仓库的日本兵早上换岗的时候都绕开了那辆车走,好像知道那是谁的车,但没人说。”
郑耀先沉默了两秒钟。日本兵绕开走,说明他们知道车主是谁,而且车主的身份不低。但既然他们知道,为什么没人愿意说出来?是出于命令,还是出于恐惧?
“梁处长,你们回来的路线变了吗?”
“变了。按你说的,往南绕一个街区再上主路。大概十二点四十出发,一点半左右能到76号。”
“好。回来路上注意安全。到了给我电话。”
“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