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不清。停在仓库门口,离卡车大概二十米。车里好像有人,但车窗是黑的。要不要我靠近去看看?”
“不要。”郑耀先的话说得很快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不要靠近。继续守着,远远地盯着。那辆车什么时候走,往哪个方向走,都记下来。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郑耀先挂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,眉头皱了起来。虹口仓库是日本人的地盘,平时除了运货的卡车和日本人的军车,很少有其他车辆会停在那里。黑色轿车,停在仓库门口,车窗是黑的,车里有人——这不符合常规。如果那辆车是山本一郎派去的,或者是松本太郎的人,他们没有理由不提前打招呼。如果不是日本人,会是谁?军统的人?地下党的人?还是黑市上那些想打这批物资主意的帮会势力?
他不能派人去查。现在派任何人去仓库,都会引人注目。他也不能打电话给仓库的负责人,因为那个负责人是日本人,他只对山本一郎负责,不会向76号报告任何事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等。等梁仲春把货卸完,离开仓库,给他打电话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十点二十分,十点四十分,十一点。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快,钟摆每摆动一次,郑耀先的心脏就跟着跳一下。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,抽了两口,掐灭了,又在烟灰缸里倒了一杯水,水把烟灰泡开,变成一圈灰黑色的污渍。他重新点了一支,抽到一半,又掐灭了。
十一点二十分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郑耀先几乎是同时抓起了听筒。
“郑副主任。”是梁仲春的声音,声音里带着喘,像是一口气跑了好几步才接的电话,“货已经全部入库。仓库的人点过了,一件不少。现在兄弟们正在吃午饭,仓库提供了一个空房间,还送了两箱汽水来。吃完饭我们就往回赶。”
郑耀先握着听筒,停顿了一秒,然后问道:“入库顺利吗?有没有人刁难?”
“没有。”梁仲春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仓库的那个日本主管今天心情不错,还亲自出来看我们卸货,跟我聊了几句。他说这批货山本课长很重视,再三交代不能出任何差错。我说那是当然,76号办事,从来不出差错。他点了点头,还让仓库的人给我们送水。”
“仓库门口是不是停着一辆黑色轿车?”
电话那头的梁仲春沉默了一秒。“是有一辆。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什么牌照?是谁的车?”
“不知道。”梁仲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是在对着话筒耳语,“我问了仓库的翻译,他说他也不清楚,只说是今天一早停在那里的。车牌是挂的上海本地的民用牌照,不是日本人的军车牌照。不过车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,看不到里面是谁。我让童虎去看了看,他说车门锁着,里面好像没人。”
“现在还在不在?”
“在。刚才我吃饭前看了一眼,还在。”
“你吃完饭回来的时候,注意看看还在不在。如果在,让人远远地盯着,不要靠近。”
“明白。”梁仲春的声音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什么,然后才继续说,“郑副主任,你说这辆车有没有可能是冲我们来的?”
郑耀先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。“如果是冲你们来的,刚才你们卸货的时候就应该动手了。仓库是日本人的地盘,周围都是日本兵,敢在这里动手的人,不是疯子就是有恃无恐。现在车还在,人没动,说明他们要么在等什么,要么目标不是你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郑耀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你先吃饭,吃完饭赶紧回来。记住,回来的路和去的路不要完全一样。出了仓库往南多绕一个街区再上主路,这样如果有人跟踪,你能甩掉他们。”
“明白。”
郑耀先挂了电话,把手指从听筒上移开,发现手指上沾了一层汗。他用桌布擦了擦手指,点了一支烟,这一次他抽得很快,三口就把一支烟抽到了烟蒂。黑色轿车的事让他的神经重新紧绷起来。那辆车不在他的计划之内,也不在任何人的计划之内。它是一个变量,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,随时可能打乱所有安排。
他不喜欢变量。
十一点四十分,刘翻译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“郑副主任,特高课那边又打电话来确认了,说山本课长下午两点准时在办公室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