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耀先站在窗前,看着三辆卡车依次开出76号的大门。第一辆,第二辆,第三辆。每辆车经过大门的时候,站岗的卫兵都会立正敬礼。卡车拐上马路,加速,车身颠簸了一下,然后平稳下来,沿着马路往北开去。车顶上,清晨的阳光照在绿色的帆布上,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。
三辆车消失在路口拐角处的时候,郑耀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。七点三十二分。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分钟。
他放下手腕,转身回到桌前,拿起电话,拨了观察哨的号码。第一个观察哨,静安寺路和愚园路的交叉口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有人接起来,接电话的人只说了一个字:“在。”
“车队刚出发,三辆车,二十分钟左右经过你那边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挂了电话,又拨了第二个观察哨的号码。这次接电话的人连“在”字都没说,只是咳嗽了一声。
“车队二十分钟后经过第一个点,预计四十分钟后到你那边。”
咳嗽声又响了一下,然后电话挂断了。
再拨第三个观察哨。这次响了四声才有人接,接电话的人声音有些喘,像是刚跑回来。“喂?”
“三十分钟前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“没有。一切正常。路口到现在只过去两辆黄包车和一辆卖菜的三轮。”
“车队四十分钟后到你那边。注意虹口方向过来的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郑耀先挂掉电话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嗒,嗒,嗒,节奏均匀。三个观察哨都到位了,电话线路畅通,人也没问题。这三个人都是他自己找来的,不是76号的人,也不是军统的人,更和地下党没有关系。他们是在上海地面上混饭吃的包打听,收钱办事,不懂政治,也不问原因。郑耀先通过中间人找到他们,每人给了五块大洋,让他们今天上午在这三个地方盯梢。五块大洋,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,够一家老小吃半个月的。他们不会问东问西,只要钱到手,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地蹲在那里,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马路。
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。76号的人他信不过,军统的人他不敢用,地下党的同志更不能轻易动用。只有这些拿钱办事的局外人最靠得住,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,所以也什么都不可能泄露。即便76号事后查起来,也查不到他头上——一个包打听,拿了钱在街角蹲了一上午,能查出什么?
八点钟,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。上班的人都进了各自的办公室,门一扇一扇地关上,谈话声被隔在门后,走廊重新安静下来。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苏州河北岸的治安方案,翻开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这份方案他写得很快,只用了两个晚上,但里面的内容并不敷衍。苏州河北岸是上海治安最乱的地方之一,工厂多,码头多,仓库多,流动人口密集,帮会势力错综复杂,抗日分子的活动也最为频繁。76号一直想在那里搞一次大规模的清剿,但人手不够,经费不足,李士群又怕闹出大动静惹恼日本人,所以方案压了很久没有执行。
郑耀先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在纸上做了几个标记。他在想,如果这份方案要实施,需要调动多少人,需要多少天的准备,需要从哪些方面入手。他不是真的在准备执行李士群的命令,而是在想,如果76号真的在苏州河北岸动手,他该怎么提前给地下党通风报信,让组织上有所准备。
但这都是押运结束之后的事。现在的头等大事,是梁仲春的押运队能不能安全到达虹口仓库,能不能安全回来。
九点一刻,第一个观察哨打来电话。郑耀先接起来,听筒里传来压低的声音:“车队刚过去,三辆,没问题。”
“好。”
九点四十分,第二个观察哨来电话:“过了新闸桥,正常。”
十点零五分,第三个观察哨的电话响了。郑耀先接起来的时候,听筒里的声音比前两个要多一些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。“郑先生,车队到了。进了仓库的院子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仓库门口多了一辆黑色轿车。不在你的名单上。”
郑耀先的手指在听筒上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