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耀先放下窗帘,回到桌前坐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上午写的那份方案,又看了一遍。六页纸,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,每一种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有对应的解决办法。他把方案折好,放回口袋里,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,铁锈味很重,他皱了皱眉,把杯子放下了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是女人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,嗒,嗒,嗒,节奏很慢,每一下之间隔了差不多两秒钟。这个脚步声他认识——汪曼春的。76号里穿高跟鞋的女人不少,但走路这么慢、这么稳的只有汪曼春一个。脚步声经过他的办公室门口,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,往走廊尽头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到李士群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。
汪曼春去找李士群了。
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汪曼春和李士群在谈什么,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。汪曼春是情报处的处长,她的工作就是收集情报,分析情报,利用情报。她找李士群,要么是有了什么新的发现,要么是需要李士群的支持去做某件事。不管是哪一种,郑耀先都需要保持警惕。汪曼春是一个危险的人,她不像梁仲春那样有把柄可以抓,也不像梁仲春那样有弱点可以利用。她做事滴水不漏,说话天衣无缝,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也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二十分钟后,走廊里又传来高跟鞋的声音。汪曼春从李士群的办公室出来了,脚步声比刚才快了一些,嗒嗒嗒,节奏很密,像是有什么急事。脚步声经过他的办公室门口,突然停了。
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汪曼春推门进来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,头发盘在脑后,脸上化着淡妆,嘴唇上涂着口红,颜色不是很红,偏暗,像是干了的血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郑耀先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郑副主任,忙着呢?”
“汪处长,有什么事?”郑耀先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请她坐。他和汪曼春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,客气但不亲近,合作但互不信任。
汪曼春走进来,在郑耀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翘起二郎腿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支,点上,抽了一口。她抽烟的姿势很好看,手指修长,夹着烟的动作很优雅,烟雾从她的嘴唇间慢慢吐出来,在空气中形成一个个烟圈。
“郑副主任,我听说你昨天晚上请明楼吃饭了?”
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汪曼春的消息很灵通。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事,今天下午她就知道了。这说明她在76号里有眼线,或者说,她在李士群身边有眼线。不管是哪一种,都说明她不是一个可以小看的人。
“是。李主任让我请的。”
汪曼春点了点头,弹了弹烟灰,烟灰掉在地上,她没有去捡。“明楼这个人,郑副主任了解多少?”
“不多。见过几次面,吃过一次饭。他是经济司的首席顾问,留过洋,懂经济,汪主席很器重他。”
汪曼春又抽了一口烟,烟雾从她的鼻孔里喷出来,分成两股。她隔着烟雾看着郑耀先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好奇,又像是警惕。“郑副主任,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?”
郑耀先想了想,说了一句很慢的话。“话不多,问的问题都很直接。不像做学问的人,倒像是做情报的。”
汪曼春笑了,笑得很浅,只是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郑副主任果然厉害,吃了一顿饭就看出来了。我认识明楼很多年了,他这个人,表面上是做学问的,实际上比谁都精明。他在经济司做事,但他的手伸得很长,不光管经济,还管人事,管外交,管情报。周佛海很信任他,汪主席也很信任他。他在上海的关系网很广,上到松本太郎,下到租界的巡捕房,都有他的人。”
郑耀先听着,没有接话。汪曼春说这些话,不是随便说说的,她是在告诉他,明楼不是一般人,让他小心一点。但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?是出于善意,还是出于别的目的?
“汪处长,你和明楼很熟?”
汪曼春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“认识很多年了。他以前是我师兄,我们一起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