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顾问太谦虚了。”郑耀先把骨头吐出来,用筷子拨到碟子边上。“经济司的事,我听周佛海周部长说过,是顶重要的工作。汪主席的经济政策,都要靠经济司来落实。明顾问年纪轻轻就能担此重任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明楼笑了笑,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支烟,点上。他抽烟的姿势很自然,食指和中指夹着烟,手腕微微下垂,烟雾从指缝间慢慢升起来。“郑副主任,你在76号做事,接触的人多,消息也灵通。我听说最近特高课那边对76号有些意见?”
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明楼这句话问得很直接,直接得不像是一个做学问的人该问的话。一个真正只想混口饭吃的人,不会关心特高课对76号有没有意见。他问这句话,说明他对76号的事很感兴趣,或者说,他对特高课的事很感兴趣。
“明顾问听谁说的?”
“经济司那边有人和特高课有业务往来,偶尔听他们说起。”明楼弹了弹烟灰,烟灰掉在碟子里,和排骨的骨头混在一起。“说是山本一郎对76号的办事效率不太满意,觉得他们抓抗日分子不够积极。”
郑耀先看着明楼,明楼的目光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郑耀先知道,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无关紧要的。他在试探,试探郑耀先对特高课的态度,试探76号和特高课之间的关系,试探郑耀先会不会在这些话里露出什么破绽。
“山本课长刚来上海,对很多事情还不了解。76号做事有76号的方式,和特高课不太一样。时间长了,他就习惯了。”郑耀先说得不紧不慢,既没有替76号辩解,也没有说山本一郎的不是。
明楼点了点头,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。侍者走过来,给他们倒了茶。茶是龙井,颜色很淡,味道很清。郑耀先端起茶杯,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,喝了一口。
“郑副主任,你在76号,和李士群李主任共事,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?”
郑耀先放下茶杯,看着明楼。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直接,直接到几乎是在挑衅。在76号,任何人问任何人关于李士群的问题,都是一个危险的问题。说好了,别人会觉得你在拍马屁。说坏了,别人会觉得你在背后说领导的坏话。明楼不是76号的人,他问这个问题,也许只是出于好奇,也许是想从郑耀先的回答里看出他和李士群之间的关系。
“李主任是个能干的人。”郑耀先说了这一句,就没有再说下去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,慢慢地吃。鱼刺很多,他一根一根地挑出来,放在碟子边上。
明楼没有再问。他也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虾仁,吃了,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茶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沉默了大约半分钟。餐厅里的人不多,七八桌,坐了一半。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在笑,笑声不大,被餐厅里的背景音乐盖住了。音乐是从留声机里放出来的,是一首英文歌,郑耀先听不出是什么歌,旋律很慢,很柔,像是在催眠。
“明顾问,你平时有什么爱好?”郑耀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看书。偶尔下下棋。”明楼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“郑副主任呢?”
“没什么爱好。工作就是爱好。”
明楼笑了笑,笑得很浅,只是嘴角动了一下。“76号的工作那么忙,郑副主任还有时间做别的吗?”
“别的?什么别的?”
“比如,交朋友。”
郑耀先看着明楼,明楼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好奇,又像是试探。他在问郑耀先有没有朋友,实际上是在问郑耀先有没有除了76号之外的社会关系。一个特工,除了工作之外,不应该有太多的社会关系。社会关系越多,暴露的风险越大。但一个正常人,除了工作之外,一定会有朋友。这是一个矛盾,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。郑耀先需要在明楼面前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,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正常,太过正常反而会引起怀疑。
“朋友不多。有几个,都是以前的同事。”郑耀先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酒已经凉了,味道有些发苦。“明顾问呢?你在上海朋友多吗?”
“也不多。上海这地方,交朋友不容易。大家都是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