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耀先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明楼说的是实话,在上海,在这个时代,任何人都有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。信任是一件奢侈品,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的。
菜吃了一半,酒喝了两杯。郑耀先觉得差不多了,该问的都问了,该说的都说了,再坐下去,就没有话说了。他拿起桌上的手帕,擦了擦嘴,把手帕叠好,放在桌上。
“明顾问,今天谢谢你赏光。”
“应该的。郑副主任请客,我怎么能不来。”明楼也拿起手帕,擦了擦嘴,把手帕放回口袋里。“下次我请,郑副主任一定要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
郑耀先叫来侍者,结了账。账单是三十六块钱,他给了四十块,不用找了。侍者鞠了个躬,说了声谢谢。两个人站起来,穿上外套,走出餐厅。
外面已经全黑了。路灯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人行道上。郑耀先站在餐厅门口,看了看四周。马路对面的巷子里,那个影子又闪了一下,这次他看清楚了,是一个男人,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,头上戴着一顶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那个男人在巷口站了一秒钟,转身消失在巷子里。
“郑副主任,你怎么来的?”明楼问。
“黄包车。”
“我送你一程。我的车在那边。”明楼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,车是美国的福特牌,车身擦得很亮,路灯的光在车漆上反射出一个个光圈。
郑耀先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他跟着明楼走到车边,明楼拉开后座的门,让他先上车,然后自己坐到前面,和司机并排。司机是一个年轻人,穿着黑色的制服,头发梳得很整齐,脸上带着笑。郑耀先认出了他——明诚,明楼的秘书,在宴会上见过。
“明诚,先送郑副主任回家。”
“好的。”明诚发动了汽车,车子平稳地开出去,驶入夜色里。
郑耀先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路灯的光一节一节地照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,又暗下去。他从车窗的反射里看到明楼的脸,明楼也在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的声音,嗡嗡嗡,很轻,很稳。
“明顾问,你的车不错。”
“公家的。经济司配的。”明楼没有回头,声音从前座传过来,不高不低。“郑副主任,76号不给你配车吗?”
“配了。我不太开。坐黄包车方便。”
明楼没有再说话。车子在法租界的马路上开了大约十分钟,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。郑耀先看了看窗外,认出了这条街——霞飞路。昨天李士群的车就停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。他来这里见谁?郑耀先不知道,但他记住了这条街,记住了每一个路口,每一栋建筑。
绿灯亮了,车子继续往前开。又过了五分钟,车子在郑耀先的住处门口停下来。郑耀先推开车门,下了车,走到前座的车窗边,弯下腰,对明楼说了一声谢谢。
“不客气。郑副主任,早点休息。”
明诚发动了车子,黑色的轿车驶入夜色里,尾灯在黑暗中变成两个红色的点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了。郑耀先站在门口,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站了大约十秒钟,然后转身,掏出钥匙,开门,走了进去。
屋子里很暗。他没有开灯,摸黑走到床边,把外套脱下来,挂在椅背上,然后坐在床沿上,点了一支烟。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,照亮了他的手指和半张脸。他抽了一口,烟雾在黑暗中散开,看不见,只能闻到。
他在想着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。明楼问了他三个问题——特高课对76号的意见,李士群是个什么样的人,他有没有朋友。这三个问题看起来毫不相干,但实际上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明楼在试探他的身份。特高课对76号的意见,可以判断他在76号的位置和态度。李士群是个什么样的人,可以判断他和李士群的关系。他有没有朋友,可以判断他除了76号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社会关系。这三个问题问得很巧妙,问得不显山不露水,但每一个问题都有它的目的。
明楼不是一般人。
郑耀先抽完那支烟,把烟头掐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的一角,看了看外面。路灯下站着一个人,穿着深色的衣服,手里夹着一支烟,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