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。他抽得很慢,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。李士群让他请明楼吃饭,山本一郎调了梁仲春的档案,李士群晚上去了法租界,明楼明天从南京回来。这些事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,表面上看不出任何联系,但他知道,每一颗棋子都有它的位置,只是他还没有看出这盘棋的布局。
他抽完那支烟,把烟头掐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,然后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眼皮后面是一片黑暗,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墙上的石灰有些脱落,露出里面的水泥。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片脱落的石灰,手指上沾了一层白灰,他搓了搓手指,灰掉在被单上。
明天晚上七点,百老汇餐厅。明楼会来,他一定会来。不是因为明楼想见他,是因为明楼想看看,76号的郑耀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在宴会上,他们只是打了个照面,说了几句客套话。明天晚上,才是真正的第一次见面。他会观察明楼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。明楼也会同样观察他。这是一场互相试探的饭局,谁先露出破绽,谁就输了。
他不能输。
第二天一早,郑耀先到76号的时候,梁仲春已经在办公室里了。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烟味,是从梁仲春办公室的门缝里飘出来的。郑耀先经过的时候,门开着,梁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,至少有十几个。他抬起头,看到郑耀先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郑副主任,昨天晚上特高课的人又来了。”
郑耀先停下脚步。“来干什么?”
“找李主任。李主任不在,他们等了一个小时,走了。”梁仲春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很秘密的事。“我听门卫说,来的人是山本一郎的副官,带了三个人,都带着枪。他们说要找李主任谈事情,李主任的秘书说李主任出去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他们就在接待室里等着,等了一个小时,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”
郑耀先看着梁仲春,梁仲春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眶发红,像是一夜没睡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
“梁处长,你昨晚没回去?”
“没有。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。我怕特高课的人再来,怕他们找我。”
郑耀先走进梁仲春的办公室,把门关上。办公室里烟雾缭绕,空气浑浊得像是几年没通过风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
“梁处长,你这样不行。你这样紧张,谁都看得出来你有问题。特高课的人不是傻子,他们看你这个样子,不用查档案,就知道你心里有鬼。”
梁仲春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手背上的汗珠蹭到了袖口上,袖口湿了一大块。“我知道。但我控制不住。我一闭上眼睛就想到那个田中,想到那三个人,想到那份档案。郑副主任,你说山本一郎会不会把那件事翻出来?”
“不会。”郑耀先说得很快,很肯定,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。“他要是想翻,就不会只调档案。他会直接找你,让你去特高课问话。他没找你,说明他还在观望。他在等,等你犯错,等你自己露出马脚。所以你不能犯错,不能露出马脚。”
梁仲春点了点头,但手指还在发抖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,抽出一支,点上,抽了一口,呛得咳嗽了两声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眼泪都呛出来了,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袖口上的汗和眼泪混在一起,湿了一片。
“郑副主任,你说,李主任知不知道这件事?”
“不知道。刘翻译跟他说了调档案的事,但没说具体内容。李主任只知道特高课调了你的档案,不知道档案里有什么问题。你要是不说,他永远不会知道。”
梁仲春沉默了很久。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弥漫,把他们的脸遮得模模糊糊。他抽完那支烟,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,按得很用力,烟头的火星在烟灰里滋了一声灭了。
“郑副主任,我想了一夜,我觉得我应该跟李主任说。”
郑耀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瞒不住的。特高课手里有那份档案,迟早有一天,他们会拿它来要挟我。到时候李主任知道了,会更生气。我要是现在跟他说,他骂我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