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回到桌前,坐下来。桌上的烟灰缸里又多了一个烟头。他把烟灰缸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抽屉里的那本蓝色封皮的账簿,他拿出来,翻到梁仲春给李士群送钱的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折痕已经很深了,纸纤维发白,几乎要断了。他把账簿合上,放回抽屉里,没有锁。
下午两点,刘翻译去了特高课。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,什么事都没做,就是坐着。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,云层把太阳遮住了,房间里暗下来,他没有开灯。吊扇停着,扇叶上的灰一动不动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,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钉子。
三点十分,电话响了。是刘翻译打来的。
“郑副主任,报告送到了。山本一郎不在,是他的副官收的。副官看了,说没有问题,让76号自己处理。还说谢谢梁处长的配合。”
郑耀先挂了电话。山本一郎不在,是他的副官收的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山本一郎对这件事不感兴趣。或者说,他对这件事的兴趣不在报告本身,而在报告背后的东西。报告送到了,他的目的达到了。他要让76号知道,特高课在盯着他们。他要让梁仲春知道,特高课手里有他的档案。他要让李士群知道,特高课随时可以插手76号的事务。这份报告,不过是山本一郎手里的一张牌,他打出来,不是为了赢这一局,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,他手里有牌。
四点钟,郑耀先离开了76号。他没有开车,步行往外滩方向走。一路上,他注意到身后有两个人跟着他。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,三十多岁,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,说明他的左口袋里装了一个重东西,应该是手枪。另一个穿黑色长衫的,年纪大一些,四十多岁,走路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,距离前面的那个人始终保持二十米。这两个人不是76号的人,也不是特高课的人。76号的人跟踪他,不会这么明显。特高课的人跟踪他,不会用中国人。这两个人是谁?他心里大概有了答案。
他在外滩的一家茶馆里坐了一个小时,要了一壶龙井,喝了两杯,剩下的倒掉了。那两个人在茶馆外面等着,一个在马路对面,一个在巷口。他出来的时候,两个人又跟上了。他没有甩掉他们,也没有试图确认他们的身份。他知道他们是谁的人,但他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已经发现了他们。
五点半,他回到76号。办公室里的一切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,桌上的烟灰缸,抽屉里的账簿,墙上的挂钟。他坐下来,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请柬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明天晚上七点,百老汇餐厅,明楼。李士群让他请明楼吃饭,不是为了拉拢明楼,是为了试探明楼。李士群想知道,明楼到底是谁的人。如果是汪精卫的人,李士群就要拉拢他。如果是周佛海的人,李士群就要提防他。如果是重庆的人,李士群就要抓他。李士群自己也不知道明楼是哪一种人,所以他要试探。试探的工具就是郑耀先。郑耀先不能拒绝,也不能拒绝得太痛快。他要在李士群面前表现出一种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态度,这样才能让李士群觉得他是一个听话的人。
六点钟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是李士群的,脚步很重,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咚咚咚,像是有人在敲鼓。脚步声经过郑耀先的办公室门口,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,往走廊尽头去了。郑耀先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打开一条缝,看到李士群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黄色的牛皮纸,鼓鼓囊囊的,装了很多东西。他去哪里?郑耀先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李士群这个时间离开76号,一定是去见什么人。见谁?也许是周佛海,也许是松本太郎,也许是别的什么人。郑耀先不能问,也不能查。查了,就是找死。
他关上门,回到桌前,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今天早上倒的,早就凉了,铁锈味很重。他把杯子放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,和灰尘混在一起,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浑浊。
七点钟,天完全黑了。郑耀先站起来,关了灯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日光灯管嗡嗡地响,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。他下楼,经过行动处的门口,门关着,里面没有灯光。梁仲春已经走了。经过情报处的门口,门也关着,但里面亮着灯,汪曼春还在。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,是汪曼春的声音,不高不低,语速很快,像是在训斥什么人。他加快脚步,走出76号的大门。
门口站岗的两个人向他敬礼,他点了点头,走到马路边,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。车夫问他去哪里,他说了明公馆的地址。他知道明楼不在家,明楼这个时候应该在南京,或者在经济司,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。他去明公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