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包车在法租界的马路上跑了二十分钟,在明公馆门口停下来。明公馆是一栋三层的洋房,门口有两盏灯,灯亮着,光打在铁门上,铁门上的花纹在灯光下很清楚。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镖,看到郑耀先从车上下来,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。
“请问找谁?”
“郑耀先,76号的。明楼明顾问在吗?”
“明顾问不在。他去南京了,明天下午回来。”
郑耀先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保镖。“明天晚上七点,百老汇餐厅,明顾问答应了我的饭局。麻烦你告诉他一声,我会准时到。”
保镖接过名片,看了看,装在口袋里。郑耀先上了黄包车,车夫问他去哪里,他说了76号的地址。车夫拉着他往回走,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,他看到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,车灯没开,车窗上贴着黑色的膜,看不清里面。他认出了那辆车——李士群的。李士群的车停在这里,说明他就在附近。他去见了谁?郑耀先不知道,但他记住了这条巷子的位置。法租界,霞飞路附近,周围都是洋房,住的都是有钱人和外国人。李士群来这里,不是来喝茶的。
黄包车在76号门口停下来。郑耀先付了钱,走进大门。门口的两个人向他敬礼,他点了点头,上楼,回到办公室。他把门关上,在椅子上坐下来,没有开灯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。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烟头的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,照亮了他的手指和半张脸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山本一郎调了梁仲春的档案,李士群晚上去了法租界,明楼明天要从南京回来。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?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在76号,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是另一件事的起因,也可能是另一件事的结果。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件事是真的,哪一件事是假的。你只能等,等事情自己露出破绽,等做事情的人自己犯错。
他把烟抽完,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的一角。马路对面的货郎已经收了摊,街角的那辆车也不见了。路灯下站着一个人,穿着深色的衣服,脸看不清,手里夹着一支烟,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。郑耀先看了他两秒钟,放下窗帘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日光灯管嗡嗡地响。他下楼,经过行动处的门口,门还是关着的,里面没有灯光。经过情报处的门口,灯已经关了,汪曼春也走了。他走出76号的大门,门口的两个人向他敬礼,他点了点头,走到马路边,站在那里,等了一分钟,一辆黄包车过来了,他招手叫住。
“去虹桥路。”
黄包车拉着他在夜色里跑。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过来,照在他的脸上,又暗下去,再照过来,再暗下去。他的脸在光和暗之间不停地变换,一会儿看得清,一会儿看不清。车夫跑得很快,车轮在柏油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他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后面没有车,没有人,只有路灯的光一节一节地往后退。
虹桥路的百老汇餐厅在路的北边,是一栋两层的西式建筑,门口挂着霓虹灯的招牌,招牌上写着“百老汇”三个字,字的旁边画了一个酒杯,酒杯里的酒是红色的,灯光一照,像是在流动。郑耀先下了车,站在餐厅门口,看了看手表。七点四十分。他约明楼明天晚上七点在这里吃饭,他今天先来看一看。看什么?看地形,看出口,看周围的环境,看有没有人盯梢。这是他的习惯,任何一次见面,他都要提前一天到现场去看一遍,确认安全了,第二天才会来。
他推开餐厅的门,走进去。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侍者迎上来,问他几位。他说两位,明天晚上七点,姓郑。侍者带他到靠窗的一个位置,说这个位置视野好,能看到外面的街景。郑耀先看了看,从这个位置能看到马路对面的一条巷子,巷子很深,通到后面的居民区。如果出了问题,从这条巷子可以很快离开。他点了点头,说就这里。
走出餐厅,他在周围转了一圈。餐厅的后门通到一条小路,小路两边是居民楼,楼与楼之间有很多小巷子,七拐八拐,通到不同的方向。如果从后门出来,钻进这些巷子里,很难被追上。他记住了每一条巷子的走向,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。然后他走到马路对面,站在一个电线杆旁边,点了一支烟,抽了一口,看着餐厅的正门。正门的左边是一家杂货店,右边是一家裁缝铺,都已经关了门,卷帘门拉下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