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百老汇的晚餐
    郑耀先挂了电话,手指还搭在听筒上,停了大约两秒钟,才把听筒放回去。明楼答应得太快了。从他说出“百老汇餐厅”到明楼说“好”,中间隔了不到两秒钟。两秒钟,不够一个人想清楚要不要赴一个来路不明的饭局。除非这个人早就想好了,不管谁请他吃饭,他都会答应。或者这个人早就知道,迟早会有人请他吃饭,他已经想好了对策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手从电话上拿开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桌上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,都是今天早上抽的。他拿起烟灰缸,把烟头倒进废纸篓里,用一张废纸盖住。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账簿,翻到梁仲春给李士群送钱的那一页,看了一眼,又合上,放回抽屉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十点四十分,刘翻译敲了门进来,手里拿着那份报告。“郑副主任,报告我看了。写得很清楚。我下午两点去特高课,山本一郎那边的人说两点到四点之间有人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点了点头。“送到就行了。不要多说话。他们问什么,你说不知道,让他们找李主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翻译把报告夹在腋下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“郑副主任,还有一件事。昨天晚上,特高课的人来76号,不是只为了那个偷军火的事。他们还调了档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的手停在桌面上。“什么档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行动处去年十二月的行动记录。山本一郎的人说要查一个案子,具体什么案子没说。李主任让档案室给了他们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去年十二月的事,山本一郎要查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翻译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档案室的人说,他们翻了好几份档案,都是行动处的。拿走了一份,是十二月十五号的一份行动记录。那份记录是梁处长签的字,内容是搜查虹口区的一处民宅,抓了三个人,说是抗日分子。后来那三个人送到特高课去了,案子就结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的脑子里迅速翻过去年十二月的记忆。十二月十五号,行动处在虹口区确实有过一次行动,抓了三个人,送到特高课。那三个人是什么来历,他记不太清了,但有一点他很清楚——那次行动是梁仲春亲自带队的,他只是在报告上签了字,没有参与。山本一郎调这份档案,说明他对那次行动有疑问。或者他对梁仲春有疑问。一个刚从特高课审讯室里出来的人,特高课调他签字的档案,这绝不是一个巧合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件事你跟李主任说了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说了。李主任说知道了,让我不要声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翻译走了。郑耀先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嗒,嗒,每一下之间的间隔不相等,有时快,有时慢。山本一郎在查梁仲春的底。不,不是查梁仲春的底,是在找梁仲春的把柄。特高课放了一个人出来,不会真的信任他,要在他身上拴一根绳子,绳子的那头攥在特高课手里。这根绳子就是他的把柄,他过去做过的任何一件事,都可以被翻出来,变成特高课要挟他的工具。去年十二月的行动记录,如果里面有什么问题,山本一郎就能拿着它去找梁仲春,说,你看,你签字的这份报告有问题,你是不是在包庇抗日分子?梁仲春会怎么回答?他只能认栽,然后乖乖听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的一角。马路对面的货郎还蹲在那里,手里的小镜子已经收起来了,换了一个烟斗,叼在嘴里,烟斗里没有烟丝,只是个道具。街角的沪B-6843还在,车窗上的水雾又起来了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他放下窗帘,回到桌前,拿起电话,拨了梁仲春的号码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响了三声,梁仲春接起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梁处长,你来一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不到一分钟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梁仲春进来的时候,脸上的汗珠比刚才更多了,额头上亮晶晶的,像是刚洗过脸没擦干。他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梁处长,去年十二月十五号,你在虹口区的一次行动,抓了三个人,送到特高课去了。你还记得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梁仲春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白,是变灰,像一张纸被水浸湿了之后的那种灰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过了几秒钟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记得。那次行动,是李主任让我去的。说是特高课给的情报,虹口区有一处民宅里藏着抗日分子。我带人去了,抓了三个人,当场搜出了一些传单和几支手枪。人送到特高课,案子就结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山本一郎今天上午调了那份档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梁仲春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“他调那份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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