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二十分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两个人的。前面一个走得稳,后面一个跟得紧。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,朝李士群办公室的方向去了。郑耀先听出了前面那个脚步声是谁的——刘翻译的。后面那个脚步声他也听出来了——梁仲春的。梁仲春今天来得很早,比他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。他来这么早,不是因为他勤快,是因为他睡不着。一个刚从特高课出来的人,昨天晚上又和特高课合作抓了一个人,他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,睡不着。
郑耀先走到桌前,拿起茶杯,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倒了半杯水。水是昨天剩下的,凉的,铁锈味很重。他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,和昨天晚上的灰混在一起,空气里的烟味更浓了。
七点四十分,李士群的秘书打来电话,说李主任让郑耀先过去一趟。郑耀先放下电话,整了整衣领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日光灯管嗡嗡地响,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。他走到李士群办公室门口,敲了两下门。
“进来。”
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冒着热气。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,烟灰积了很长一截,没有弹掉。梁仲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水,水是凉的,他没有喝,只是端着。看到郑耀先进来,梁仲春站起来,点了点头,又坐下了。
“坐。”李士群把烟按在烟灰缸里,烟灰断成两截,落在烟蒂堆里。他看着郑耀先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满意,又像是不满意。“郑副主任,昨晚的事,梁处长跟我说了。山本一郎抓了一个偷军火的小贼,人赃并获,案子交给我们处理。梁处长说,这件事是你让他去办的?”
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。梁仲春把他说出去了。不是说梁仲春出卖他,是梁仲春觉得这件事应该让李士群知道。在76号,任何事都不能瞒着李士群。瞒了,就是对他的不尊重。梁仲春从特高课出来之后,比任何时候都更懂得尊重李士群的重要性。他不想再回特高课,所以他不能再让李士群觉得他在搞小动作。
“是。我让梁处长去找山本一郎的。”郑耀先说。
李士群看着他,看了大约两秒钟。然后他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放回去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梁处长需要洗清嫌疑。他从特高课出来,山本一郎还在怀疑他。如果他主动给山本一郎提供线索,配合特高课抓人,山本一郎对他的怀疑就会减轻。这对梁处长有好处,对76号也有好处。”
李士群点了点头,又点了一支烟。他抽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分成两股,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的一层薄纱。他隔着那层薄纱看着郑耀先,目光有些模糊,看不清楚。
“郑副主任,你考虑过一个问题没有?山本一郎抓到了偷军火的人,他会怎么想?他会想,76号的仓库被人偷了,76号自己不知道,还要靠特高课来抓人。76号的管理有问题,梁仲春的管理有问题,你的管理也有问题。”
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。李士群说的对。他考虑过这个问题,但他考虑的结果和李士群不一样。他以为山本一郎会感谢梁仲春提供线索,会感谢76号配合抓捕。但李士群比他更了解山本一郎。山本一郎是一个多疑的人,他不会感谢任何人。他只会从每一件事里找出别人的弱点,然后记下来,等到需要的时候再用。昨天晚上,他找到了76号的一个弱点——仓库管理松懈,被人钻了空子。这个弱点他会记下来,写在报告里,送到松本太郎的桌上。松本太郎看了,会对76号的管理能力产生怀疑。李士群的面子会受损。
“李主任,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。”郑耀先说。他没有辩解,没有解释,直接认了。在76号,和李士群辩解没有意义。李士群要的不是对错,是态度。认错的态度比事情的对错更重要。
李士群弹了弹烟灰,烟灰掉在烟灰缸里,和之前的灰混在一起。“考虑不周就算了。下次做之前,先跟我说一声。我不是不让你们做事,是你们做事之前要让我知道。我知道了,才能帮你们兜着。我不知道,出了事,我怎么兜?”
郑耀先点了点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