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梁仲春来了。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紧,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遮住了脖子上的淤青。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伤痕,嘴角的裂口已经结了痂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他走路的时候腿还是有一点瘸,但不明显,不注意看也发现不了。他走进大厅,扫了一眼,看到郑耀先和明楼,走了过来。
“郑副主任,明顾问。”梁仲春点了点头,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,沙哑里面多了一点力气。
“梁处长,身体恢复得怎么样?”明楼问。
“还行。能干活。”梁仲春说着,从侍者的托盘上端了一杯酒,喝了一口。酒是威士忌,加冰的,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响。他喝得很急,像是渴了很久,一杯酒一口气喝了一半。冰块在杯子里晃来晃去,酒液溅出来,滴在他的手指上,他甩了甩手,把酒液甩掉。
“梁处长,下周的押运,你带队。路线你熟,我就不多说了。路上小心。”郑耀先说。
梁仲春点了点头,又喝了一口酒,这次喝得慢了一些,冰块在杯子里不再响了。他看着郑耀先,眼神里有话,但嘴上没有说。郑耀先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偷军火的事,安排好了没有。但在这个场合,在这个地方,在明楼面前,梁仲春不能问,他也不能答。两个人只能用眼神交流。眼神交流的结果是,梁仲春点了点头,然后端着酒杯走了,去找别的人说话。
明楼看着梁仲春走远,转过头,看着郑耀先。“梁处长刚从特高课出来?”
“对。前几天的事。”
“因为什么?”
“误会。山本课长查了一批军火,怀疑跟梁处长有关。查了几天,发现不是他干的,就放了。”郑耀先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明楼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大概知道梁仲春被特高课抓的事,但不知道具体的原因。经济司的人不关心76号和特高课之间的恩怨,他们只关心物资能不能按时运到,粮食能不能按时调拨,军需能不能按时供应。其他的事,都是小事。但明楼不是普通的经济司的人。他是一个潜伏者,一个在汪伪政府内部收集情报的军统特工。梁仲春被特高课抓了又被放了,这件事在他眼里不会是小事。他会去查,会去了解,会把这件事记在他的脑子里,等到有一天需要用到的时候,再翻出来。郑耀先知道这一点,但他不担心。明楼查不到什么。梁仲春的事,该说的已经说了,不该说的永远不会有人说。
宴会快结束的时候,周佛海站到大厅的前面,拿着一个话筒,说了几句话。他说的话无非是那些——感谢各位的光临,感谢各位为和平事业做出的贡献,感谢皇军对上海的支持。他的声音很大,在大厅里回荡,震得吊灯上的水晶珠子微微颤动。他说完之后,大家鼓掌,掌声稀稀拉拉的,不热烈,但也不冷清。然后大家继续喝酒,继续说话,继续笑。
郑耀先没有等到最后。他在九点半左右离开了百老汇餐厅。走出大门的时候,外面的空气很凉,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柴油的味道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肺里的烟味、酒味和香水味全部吐出来,换成河水的腥味和柴油的味道。这两种味道不好闻,但真实。真实的东西不好闻,但让人踏实。
车还停在门口。司机拉开车门,他坐进去,关上门。车子发动,缓缓驶出虹桥路,朝76号的方向开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光晕在车窗上拉成一条条细长的线,像一根根发光的丝线,在黑暗中一闪而过。
“郑副主任,去哪?”司机问。
“回家。”郑耀先说。
司机没有再问。车子拐进了一条窄马路,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树枝在风中摇晃,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。郑耀先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眼皮后面是一片黑暗,黑暗里有光斑在跳动,那是视网膜上残留的灯光。他在那片黑暗里想着宴会上的每一个人——李士群,汪曼春,周佛海,佐藤少将,小林上校,梁仲春,明楼。每一个人都在他的脑子里,像一张张照片,定格在某一瞬间。李士群喝酒的瞬间,汪曼春舔嘴唇的瞬间,周佛海拍明楼肩膀的瞬间,明楼看他那两秒钟的瞬间。这些瞬间加在一起,就是今晚的宴会。宴会上没有发生任何事,没有任何人说出任何有价值的话,没有任何人做出任何有意义的事。但郑耀先知道,宴会上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