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楼,你和郑副主任在聊什么?”周佛海的声音很大,整个角落都能听到。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把声音放大,让周围的人都听到,这样显得他很自信,很有底气。但在郑耀先看来,一个人如果真的很自信,不需要把声音放大。放大声音的人,往往是在掩饰什么。
“在聊物资押运的事。”明楼说。
周佛海点了点头,看着郑耀先。“郑副主任,物资的事,拜托了。松本司令催得紧,我也没办法。你多费心。”他说着,伸出手,和郑耀先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很软,很凉,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鱼,握在手里滑溜溜的,使不上劲。郑耀先握了一下,松开,点了点头。
“周司长放心,76号一定配合。”
周佛海又笑了一下,假牙又露了出来,白得发蓝。他拍了拍明楼的肩膀,走了,去和别的人说话。他的背影很宽,肩膀很厚,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。郑耀先看着他走远,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明楼身上。
明楼还在喝那杯香槟。杯中的酒液已经很少了,只剩一个底,气泡也基本没有了,只有杯壁上还挂着几颗,半天才破一个。他把杯子举到嘴边,喝掉了最后一口,把空杯子放在经过的侍者的托盘上,然后从托盘上换了一杯新的。新的香槟气泡很足,细细密密地往上冒,在液面上破开,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。
“明顾问,你在上海长大?”郑耀先问。
“对。上海人。”明楼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郑耀先说。
明楼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两个上海人,在汪伪政府的宴会上,用国语说着话,讨论着物资押运的事。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场景,但在这个年代,在上海,这种场景每天都在发生。上海人不说上海话,说国语,说日语,说英语,说什么语言的都有,就是很少说上海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能说。说了上海话,就会被当成是本地人,本地人就是上海人,上海人就是中国人,中国人就是抗日分子。这个逻辑很荒谬,但在这个年代,荒谬就是正常。
“郑副主任,你有没有听说过‘壁虎’?”明楼突然问。
郑耀先的手指在酒杯上微微收拢了一下,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。他看着明楼,目光很平。“听说过。特高课在查,76号也在查。明顾问也对这个感兴趣?”
明楼摇了摇头。“不感兴趣。但经济司最近丢了一份文件,松本司令怀疑是‘壁虎’干的。文件的内容是关于粮食调拨的,不算太机密,但丢得很蹊跷。经济司的档案室上了锁,钥匙只有三个人有——我,周司长,还有一个管档案的老头。锁没有被撬的痕迹,钥匙也没有丢。文件就那么凭空消失了。”
郑耀先的心里动了一下。经济司丢了文件,松本太郎怀疑是壁虎干的。这说明壁虎不仅潜伏在汪伪政府的高层,而且已经把手伸进了经济司。经济司的文件关系到粮食、物资、军需的调拨,这些信息对中共地下党和新四军来说非常重要。如果壁虎真的拿到了那份文件,就能知道日军下一步的物资调配计划,就能提前做好准备。但壁虎是怎么拿到文件的?档案室上了锁,钥匙只有三个人有。明楼、周佛海、管档案的老头。明楼不可能是壁虎,因为明楼是军统的人。军统和中共是两回事,虽然都是抗日的,但不是一个系统,不可能共用同一个人。周佛海更不可能是壁虎,他是汪伪政府的核心人物,壁虎不可能潜伏到他那个级别。管档案的老头?一个管档案的老头,能有什么本事?郑耀先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壁虎比他想像的更深,更隐蔽,更危险。壁虎能把经济司的档案室当成自己家的后门,想出就出,想进就进,说明壁虎在经济司里有内线。这个内线是谁,他不知道。他也不需要知道。知道得越少,越安全。
“明顾问,这件事,你告诉松本司令了吗?”
“告诉了。松本司令让我不要声张,暗中查。他说,壁虎的事,特高课在查,76号也在查,经济司不要掺和。经济司的任务是保证物资调配不出问题,其他的事,交给专业的人去做。”明楼说着,又喝了一口香槟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端着酒杯的样子很优雅,像一个真正的绅士。但郑耀先知道,真正的绅士不会在汪伪政府里做首席顾问。在这个年代,能在汪伪政府里混得好的人,要么是汉奸,要么是比汉奸更可怕的人——潜伏者。明楼是哪一种,郑耀先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