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的每一件事,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个表情,都可能在某一天成为一颗子弹,打在某个人的胸口上。他要把这些瞬间记在脑子里,像把子弹装进弹匣,等到需要的时候,一颗一颗地压进枪膛。
车子停在了他住处的门口。他下车,走上台阶,掏出钥匙开门。门开了,里面黑漆漆的,没有开灯。他走进去,关上门,没有开灯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的一角。马路对面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面,车牌是沪B-6843。车窗关着,看不到里面。轿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,帽檐压得很低,双手插在袖筒里。
三个人,一辆车,和白天一样。他们跟到了他的住处,在他门口守着,等他明天出门,再继续跟。山本一郎不会放弃,他们也不会放弃。郑耀先放下窗帘,走到沙发前坐下来,没有开灯,就那么坐着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,能看到茶几的轮廓,沙发的轮廓,墙上挂钟的轮廓。挂钟在走,滴答滴答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,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什么东西。
他需要睡觉,但他不困。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——明楼。明楼在宴会上说的每一句话,他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。“经济司最近丢了一份文件,松本司令怀疑是‘壁虎’干的。”“锁没有被撬的痕迹,钥匙也没有丢。”这两句话加在一起,说明一件事——壁虎在经济司里有内线,而且这个内线的级别不低。能拿到钥匙的人,能进入档案室的人,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拿走文件的人,不是普通的经济司职员。至少是一个科长,或者是一个有独立办公室的人。这样的人在经济司不超过十个。明楼是其中之一。周佛海是其中之一。管档案的老头是其中之一。还有七个,郑耀先不知道是谁,但他可以查。不是现在查,是以后查。查的时候不能让人发现,不能留下痕迹,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。在76号查经济司的人,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。经济司是周佛海的地盘,76号是李士群的地盘,两个地盘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翻墙的人,不管翻过去是为了什么,都会被两边的人同时盯上。
郑耀先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黑暗中,挂钟还在走,滴答滴答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数他的心跳,数他的呼吸,数他还能在这条路上走多久。他不知道答案,也不需要知道。他只需要继续走,一步一步地走,走到走不动为止。走不动的那一天,他会停下来,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。那些路上会有很多脚印,有他的,有别人的,有深的有浅的,有直的有歪的。他会一个一个地辨认,哪些是他故意留下的,哪些是别人踩上去的,哪些是被风吹散的。
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现在他要做的是等。等梁仲春把偷军火的事安排好,等山本一郎把注意力从壁虎身上移开,等宴会上那些人的照片在脑子里慢慢褪色,褪到只剩下轮廓,轮廓也褪了,只剩下一双眼睛。明楼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,然后移开了。那两秒钟里,他看到了什么?郑耀先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明楼在那两秒钟里一定也看到了什么。看到了他的领带,看到了他的西装,看到了他的皮鞋,看到了他的脸,看到了他的眼睛。明楼会记住这些,记在他的脑子里,和郑耀先记住明楼的方式一样。两个人都在记,都在等,都在走。走的不是同一条路,但终点是一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