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梁仲春的算盘
    郑耀先没有等到第二天才去见梁仲春。从码头回来的当天晚上,他就去了梁仲春的家。不是因为他着急,是因为梁仲春等不了。一个刚从特高课刑讯室里出来的人,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,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和熟悉的家具,但脑子里全是那间六平方米的铁皮屋子,全是那张褥子上干透了的血迹,全是那个铁门关上时发出的吱呀声。梁仲春需要有人来告诉他,这一切真的过去了,他还能继续在76号待下去,他还能继续当他的行动处处长。郑耀先就是那个人。不是因为他比李士群更有分量,是因为李士群不会来。李士群不需要安抚梁仲春,梁仲春对李士群来说只是一颗棋子,用得着就用,用不着就扔。但郑耀先需要梁仲春,至少在接下来的这个计划里,他需要梁仲春。

    

    晚上七点半,郑耀先敲响了梁仲春家的门。门是梁太太开的,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,头发挽在脑后,脸上没有化妆,眼圈发黑,像是几天没有睡好。看到郑耀先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种亮不是高兴,是松了一口气——来了一个能拿主意的人,她不用一个人扛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郑副主任,快进来。仲春在楼上,我让他下来。”她侧身让郑耀先进来,关上门,朝楼上喊了一声,“仲春,郑副主任来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楼上没有回应。过了大约半分钟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木板是不是实的。梁仲春出现在楼梯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,衬衫的领子没有扣,敞着,露出脖子上的一道淤青。淤青是紫黑色的,从喉结一直延伸到锁骨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他的脸上比今天早上在特高课门口看到的时候干净了一些,嘴角的血痂洗掉了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。头发还是乱的,但梳过了,梳得很勉强,左边压下去了,右边又翘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耀先,坐。”梁仲春的声音比今天早上好了一些,但还是很沙哑,像砂纸在铁皮上磨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。梁太太去倒茶,梁仲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膝盖的布料。他的手指上还有伤,指甲盖下面的淤血没有退,黑紫色的,指甲盖发白,像是快要脱落了。郑耀先看着他,等他先开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梁仲春没有开口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搓了一会儿,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郑耀先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李主任怎么说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李主任让你休息三天。三天之后,经济司有一批物资要从十六铺码头运到虹口仓库,三十个人,你带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梁仲春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不是因为不愿意,是因为意外。他大概没想到自己刚从特高课出来,李士群就给他派了任务。这个任务既是信任,也是考验。信任的是他能把事办好,考验的是他在特高课里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。如果他在特高课里说出了76号的一些内幕,李士群不会让他再碰任何重要的事。让他带队押运物资,说明李士群觉得他还能用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三十个人。从十六铺到虹口,十五公里。沿途要经过四个区,每个区都有治安隐患。”梁仲春把这些数字重复了一遍,不是背给郑耀先听,是在给自己听。他在心里盘算这条路线,盘算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路口,每一条可能被伏击的巷子。他是一个老行动处处长,押运物资这种事他做过无数次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是刚从特高课出来的,身上还带着伤,手下那三十个人有一半被特高课叫去问过话,状态都不好。这条路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,但闭着眼睛走和睁着眼睛走是不一样的。闭着眼睛走,靠的是经验。睁着眼睛走,靠的是警觉。他现在需要的是警觉,但他满脑子都是特高课那间六平方米的房间,满脑子都是那张褥子上的血迹。他需要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,至少赶走一部分,剩下的那部分藏在角落里,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翻出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耀先,押运的事,我能推掉吗?”梁仲春问。他知道答案,但他还是问了。问不是为了得到答案,是为了让郑耀先知道他的难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推不掉。周佛海点了你的名。松本太郎也点了头。”郑耀先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梁仲春沉默了。周佛海点他的名,松本太郎点头,这两个名字加在一起,比李士群的分量还重。他推不掉,也不能推。推了,就是不给周佛海面子,就是不给松本太郎面子。不给这两个人面子,他在上海滩就不用混了。梁仲春深吸了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梁太太端着两杯茶走过来,放在茶几上。茶是刚沏的,冒着热气,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,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。她把一杯放在郑耀先面前,另一杯放在梁仲春面前,然后站在旁边,没有走。梁仲春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“你回去吧”,又像是“你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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