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耀先把烟叼在嘴里,从墙角走出来,朝那个人走过去。那个人看到他走过来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,像是要跟他擦肩而过。走到跟前的时候,郑耀先开口了。
“你是哪个组的?”
那个人停下来,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慌张,但很快压下去了。“郑副主任,我是行动处三组的,姓赵。”
郑耀先点了点头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“谁让你来的?”
姓赵的犹豫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然后说:“马组长让我出来办点事。”
郑耀先看着他。他不信。马组长不会让一个行动处的人穿着便衣到这条弄堂里来办事。这条弄堂里住的全是老百姓,没有76号的据点,没有线人,没有需要处理的事务。姓赵的在撒谎,但郑耀先不打算拆穿他。拆穿了,这个人回去会跟马组长说,马组长会跟李士群说,李士群就会知道郑耀先发现他在盯梢。发现和不发现,区别很大。发现了,李士群会换一种方式,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,换一个更难发现的人。那时候他就真的防不住了。不如装作没发现,让李士群觉得他还蒙在鼓里,继续用这个姓赵的。姓赵的他认识,他认识就好办了。
“办完了早点回去。马组长那边还有事。”
姓赵的点了点头,侧身从郑耀先旁边走过去,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,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弄堂。
郑耀先站在原地,把烟抽完,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他转过身,往76号的方向走。弄堂里的风从头顶上的衣服和床单之间穿过来,带着肥皂味和煤烟味。他把外套的扣子扣上,整了整衣领,脚步不快不慢。
回到76号的时候,门口的警卫朝他敬了个礼。他点了点头,走上台阶,推开玻璃门,走进大楼。走廊里有人看到他,侧身让到一边。他上楼,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,掏出钥匙开门,进去,关上门。
他把外套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,走到桌前坐下来。桌上多了一份文件,是他不在的时候有人放在这里的。文件的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“郑副主任亲启”几个字,字迹很工整,像女人的字。他打开文件,里面是一份报告,关于情报处最近破获的一起案件的总结。报告的最后一段提到了一个名字——“壁虎”。报告说,情报处根据特高课提供的线索,在公共租界查到了一个疑似中共地下党的联络点,但没有抓到人,只搜到了一些传单和标语,传单和标语的落款是“壁虎”。汪曼春在这段话的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写了三个字:“继续查。”
郑耀先把报告合上,放在桌角。汪曼春也在查壁虎。特高课在查,76号在查,李士群在查,汪曼春在查。所有的人都在找同一个人。壁虎像一只真的壁虎,趴在墙上,一动不动,身体和墙的颜色融为一体,看不出来。但找的人多了,看的次数多了,总会有一个人看到他的尾巴动了一下。
郑耀先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吊扇停了,扇叶上落了一层灰,灰很厚,风一吹就会飘下来。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停住了。
壁虎的事,他不能不管。陆汉卿说让他不要管,但陆汉卿不知道的是,壁虎的某一条线可能已经和他重合了。汪曼春查到的那个联络点,他去过。三个月前,他去那里送过一次情报。那时候他以为那个联络点是安全的,陆汉卿告诉他可以去,他就去了。现在那个联络点被查了,虽然没有抓到人,但特高课和76号已经知道了那个地址。他们会查那栋楼里的每一个住户,每一个访客,每一个在附近出现过的人。查的方式很笨,但笨的方式往往最有效——一张一张地翻户籍卡,一份一份地对比访客记录,一个一个地排除。排除到最后剩下的那个,就是他们要抓的人。
他在那个联络点附近的街道上出现过。他记得那天他走了一条很隐蔽的路线,换了三次车,换了两次衣服,戴了帽子和口罩。但他不敢保证没有人看到他。上海滩上眼睛太多了,每一双眼睛后面都可能是一支笔,一支会记录的笔。记录他的身高,他的体型,他的走路姿势,他穿的衣服的颜色,他戴的帽子的款式。这些记录单独拿出来,什么都不是。但放在一起,放在山本一郎的档案课的桌上,放在那一摞摞比人还高的档案里,它们就会变成一根线,一根细细的、看不见的线,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,朝他缠过来。
郑耀先坐直了身体,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水。水还是凉的,铁锈味还在。他把杯子放下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账簿,翻到山本一郎那一页,看了看那个折角。折痕已经很深了,纸快要断了。他把账簿合上,放回抽屉里,没有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