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需要给壁虎争取时间。怎么争取?让山本一郎把注意力从壁虎身上移开,移到他身上,或者移到别的事情上。移到他身上,他危险。移到别的事情上,就需要有一件别的事情,一件比壁虎更重要、更紧急、更能吸引山本一郎注意力的事情。什么事情能让山本一郎放下壁虎?军火。如果有一批军火从76号的仓库里流到了抗日武装的手里,而且这件事比壁虎更近在眼前、更迫在眉睫,山本一郎就会把档案课的人从壁虎的案子上调走,去查那批军火。查军火比查壁虎容易出成果,也更容易向松本太郎交差。山本一郎需要成果,需要能在松本太郎面前摆出来的、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。壁虎太抽象了,太远了,查了这么久连影子都没摸到。军火不一样,军火是实实在在的东西,查到了就是查到了,抓到了就是抓到了。
郑耀先在脑子里慢慢形成了一个计划。这个计划很大胆,也很危险。一旦失败,他不只是暴露的问题,是整个76号都会震动,李士群会疯了一样地查,山本一郎会疯了一样地查,所有人都会疯了一样地查。但如果成功了,壁虎就能争取到至少一个月的时间。一个月,足够壁虎把所有的线都收一收,把所有的痕迹都擦一擦,把所有的联络点都换一遍。
他需要先去找梁仲春。梁仲春刚从特高课出来,手里还握着一条走私军火的线。那条线是梁仲春自己的生意,和各反日武装都有往来。梁仲春不会出卖那些客户,因为那些客户是他的财路。但郑耀先不需要梁仲春出卖他们,他需要梁仲春帮他做一件事——让一批军火从76号的仓库里“失踪”。失踪的军火不会真的落到抗日武装手里,至少不是落到真的抗日武装手里。他会安排老宋接手,把军火转运到一个安全的地方,等风声过了再处理。但山本一郎不会知道这些。山本一郎只会知道,76号的仓库里少了一批军火,而梁仲春的走私线有最大的嫌疑。山本一郎会去查梁仲春,而不是查壁虎。梁仲春经得起查吗?经不起。梁仲春走私军火的事,李士群知道,汪曼春也知道,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因为梁仲春每次走私都会给李士群和汪曼春分钱。山本一郎不知道这些,山本一郎只知道军火丢了,梁仲春有嫌疑。他会去查梁仲春,查到最后,发现梁仲春的走私线牵扯到了李士群和汪曼春。到那时候,山本一郎就会陷入一个泥潭——查还是不查?查,就要动76号的人,就要跟李士群撕破脸。不查,就是失职,松本太郎那边没法交代。他会被困在这个泥潭里,没有精力再去查壁虎。
这就是郑耀先要的效果。不是让山本一郎查不到壁虎,是让山本一郎没有精力去查壁虎。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只能做一件事,特高课也是一样。资源有限,人手有限,注意力有限。把山本一郎的注意力引到别的地方去,壁虎就安全了。
但这个计划有一个前提——梁仲春愿意配合。梁仲春刚从特高课出来,还惊魂未定,他愿不愿意再冒一次险?郑耀先不确定。他需要去梁仲春家里,当面跟他谈。谈的时候不能威逼,不能利诱,要让他自己觉得这件事对他有利。梁仲春是一个聪明人,聪明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什么是对他有利的,他只需要别人把牌摊在桌上,他自己会看。郑耀先需要做的,就是把牌摊开,让梁仲春看到,配合他,梁仲春自己也能从中得到好处。什么好处?在特高课面前洗清嫌疑。如果梁仲春主动向山本一郎报告“有人要偷军火”,然后配合山本一郎抓了一个“偷军火的人”,山本一郎就会觉得梁仲春是可靠的,是站在特高课这一边的。梁仲春需要这个。他从特高课出来的时候,山本一郎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怀疑。他需要做一件事来打消那种怀疑。郑耀先可以给他这件事。
郑耀先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的一角。货郎还在,蹲在路边,手里没有拿镜子,在抽烟。街角的沪B-6843还在,车窗还是关着。马路对面的电线杆下面,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,帽檐压得很低,双手插在袖筒里。
三个人,一辆车,和今天早上一样。他们不知道他刚才去了哪里,不知道他见了谁,不知道他口袋里少了那个纸卷。他们只知道他跟丢了,在巷子里跟丢了。他们会把这件事写进报告里,送到山本一郎的桌上。山本一郎会看那份报告,会皱眉头,会在报告上画一个问号,然后把报告放进档案柜里,和之前所有的报告放在一起。等报告摞到足够厚的时候,他会坐下来,一份一份地翻,把所有的问号连起来,画一条线。那条线会指向哪里,取决于郑耀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怎么做。
郑耀先放下窗帘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账簿,翻到山本一郎那一页,把折角撕了下来。撕下来的纸片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上面写着“山本一郎,两万军票,日期,备注”。他把纸片放在烟灰缸里,划了一根火柴,点着了。纸片烧得很快,火焰舔了一下他的指尖,他缩回手,看着纸片变成灰烬,和烟灰缸里之前的灰混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