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汉卿接过纸卷,塞进长衫内侧的口袋里。他拍了拍口袋,确认纸卷不会掉出来,然后抬起头,看着郑耀先。
“你最近不要再送东西了。风声紧,山本一郎在盯着你。小孙的事还没完,他手里有小孙的口供,随时可以翻出来。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,稳住李士群,稳住梁仲春,稳住你在76号的位置。其他的事,我来安排。”
郑耀先点了点头。他知道陆汉卿说得对。但他也知道,稳住不是什么都不做。在特高课的盯梢下稳住,在李士群的试探下稳住,在山本一郎的怀疑下稳住,本身就是一种高强度的对抗。稳住的同时,还要保证不被发现,还要保证76号的运转不出问题,还要保证梁仲春和童虎能从特高课活着出来——虽然他们已经出来了,但童虎的腿和手指都需要时间恢复,梁仲春的身体也需要时间恢复。行动处的三十个人下周就要去押运物资,梁仲春必须在三天之内恢复到能带队出任务的状态。这是李士群给他的死命令,也是周佛海给李士群的死命令。
“梁仲春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郑耀先说。
陆汉卿看了他一眼。“梁仲春是你的人?”
“不完全是我的人。他有自己的算盘。但他欠我一条命,他老婆也知道这一点。只要他不觉得欠我的命比他自己命重要,他就会听我的。”
陆汉卿没有追问。他转过身,走到仓库的另一头,推开一扇小门,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小路,通到码头边的一条巷子里。他站在门口,侧过身,朝郑耀先点了点头,然后走了出去。门关上了,脚步声沿着小路往码头的方向去了,越来越远,最后被河水的波浪声吞没。
郑耀先站在仓库里,等了一分钟,然后从正门出去。门口那把扫帚还竖着,他把它放倒,横在门槛上。这是信号,表示“已经有人来过,安全”。下一个来的人看到扫帚倒了,就会知道这间仓库暂时不能用了。他会换一个地方,换一个时间,换一种方式。
郑耀先沿着原路往回走。经过那间堆着木箱子的仓库时,他从暗门钻过去,把三合板重新挡好,从正门出去。巷子里没有人。货郎不在,灰长衫不在。他们在别的地方等着他,在下一个路口,在下一条巷子,在76号门口。他知道他们不会放弃。山本一郎不会放弃。查壁虎也好,查他也好,山本一郎都不会放弃。日本人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——不放弃,不回头,不认输。哪怕明知道前面是一堵墙,也要撞上去,撞不碎墙就撞碎自己的头。这是他们的优点,也是他们的弱点。
走出巷子,到了大路上。路上的人多起来了,黄包车、自行车、行人,挤在一起,喇叭声、铃铛声、吆喝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郑耀先走在人群里,没有回头看。他知道身后有人在跟着他,不是货郎,不是灰长衫,是另一个人。这个人跟得更远,更隐蔽,步幅更小,脚步更轻,像一只猫踩在地毯上。郑耀先听不到他的脚步声,但他知道他在那里。这是一种直觉,在这么多年潜伏生涯里磨出来的直觉,像野兽闻到天敌的气味一样,不需要看到,不需要听到,身体会告诉你。
他加快了脚步,但不是往76号的方向走,是往反方向走。他要确认一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在跟他。如果是,他要看看这个人是谁的人。山本一郎的,还是李士群的,还是汪曼春的。不同的主子,意味着不同的目的。山本一郎的人在盯他的梢,要抓他的把柄。李士群的人在盯他的梢,要看他跟谁接触。汪曼春的人在盯他的梢,要找机会在76号内部扳倒他。三种盯梢,三种结果,三种应对方式。
他拐进了一条弄堂。弄堂很窄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住户,门口堆着煤球炉子、水缸、破板凳,头顶上晾着衣服、床单、尿布,像一面面五颜六色的旗子在风里飘。他走进弄堂深处,在一个拐角处突然停下来,靠着墙,点燃一支烟。烟头在暗处亮了一下,照亮了他的手指和半张脸。他在等。等了大约半分钟,那个人出现了。从弄堂口走进来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褂,黑裤子,黑布鞋,头上没有戴帽子,剃着平头,脸很方,颧骨很高,下巴很宽。这个人他见过。在76号的大楼里,在行动处的办公区,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后面,面前总是放着一摞档案,低着头在写什么。郑耀先记不住他的名字,但记住了他的脸。这是行动处的人,马组长手下的。李士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