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经济司的会议
    梁仲春从特高课出来的消息,在76号内部传得很快。郑耀先走进大楼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了。行动处那几个穿黑衣服的特工站在茶水间的门口,手里端着茶杯,看到他走过来,声音立刻压低了,眼神却还在彼此之间来回传递。郑耀先没有看他们,径直上楼。他的皮鞋踩在楼梯上,声音均匀,不急不慢。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像水面的涟漪一样,在他走过去之后又重新聚拢,比之前更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到办公室,他把门关上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桌上的烟灰缸里还有昨天那堆灰烬,灰白色的,和新的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张纸条烧剩下的。他把烟灰缸推到桌角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账簿,翻到山本一郎那一页。折角还在,折痕很深,纸纤维被折得发白,快要断了。他看了几秒钟,把账簿合上,放回抽屉里,没有上锁。锁与不锁,在这间办公室里没有区别。李士群有钥匙,汪曼春也有。76号的每一间办公室,主任级别以上的人手里都有备用钥匙。这是规矩。规矩从来不是为了防君子,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让别人看到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响了。他接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郑副主任,李主任请您十点钟去会议室。经济司那边来人,商量物资押运的事。”还是李士群秘书的声音。

    

    经济司。郑耀先放下电话,靠在椅背上。经济司来人。来的人会是谁?明楼是经济司的首席顾问,但这种跨部门的协调会,不一定是他亲自来。可能是明诚,也可能是经济司的某个科长。不管是谁,76号和特高课之间的摩擦已经影响到了物资调配的效率,经济司坐不住了。李士群昨天在办公室里提到过这件事——物资押运的人手被特高课抽走了,经济司的货在码头上积压。今天经济司就来人了,说明李士群的动作很快,或者说,经济司那边的动作很快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。九点四十分。还有二十分钟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的一角。马路对面,盯梢的人换了位置。穿灰色长衫的人不在了,穿黑色短褂的人也不在了,换成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,担子两头挂着各种小商品——针线、纽扣、松紧带、鞋垫、梳子、镜子。货郎蹲在路边,把担子放在地上,从担子里拿出一面小镜子,对着镜子照了照,然后放下,拿起一把梳子梳了梳头。动作很自然,自然得像一个真的货郎。但郑耀先注意到了两个细节。第一,货郎的鞋是新的,鞋底没有磨损,鞋面上连灰都没沾多少。一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,鞋子不可能这么新。第二,货郎放下担子的时候,担子落地很轻。一个装满小商品的担子,少说也有四五十斤,落地的时候应该有沉闷的响声。货郎的担子落地几乎没有声音,说明担子是空的,或者里面根本没装多少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放下窗帘,转身走到桌前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。水是隔夜的,凉了,有一股铁锈味。他把杯子放下,没有续水。十点钟的会,不会开太久,他不需要喝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九点五十五分,他走出办公室,下楼。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,行动处的人该出外勤的出外勤,该盯梢的盯梢,剩下的几个坐在办公区里喝茶看报纸。马组长不在,桌上的搪瓷茶缸还在,茶缸盖子上的半块烧饼不见了,换成了一张报纸,报纸上压着一支钢笔。郑耀先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,报纸的头版标题是《和平军剿共大捷,毙匪千余》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会议室在一楼,走廊的尽头,和行动处隔着半条走廊。会议室的门开着,里面已经有人了。李士群坐在长桌的主位上,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杯冒着热气。他的左边坐着刘翻译,右边坐着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人,四十出头,脸很瘦,颧骨很高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梳得很整齐,往后拢着,抹了发油,在灯光下亮亮的。郑耀先认出了这个人。经济司的副司长,姓周,叫什么他记不清了,只记得是周佛海的人,在经济司管物资调配,手里握着上海滩最肥的差事。周佛海的人,李士群的人,这两拨人在汪伪政府里明争暗斗,谁也不服谁。今天这个会,表面上是为了解决物资押运的问题,骨子里是李士群和周佛海在掰手腕。经济司的货在码头上积压,损失的是周佛海的利益。李士群手里握着76号的人手调配权,他可以帮经济司解决这个问题,但不会白帮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进去的时候,李士群抬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示意他坐下。郑耀先在李士群右手边的空位上坐下来,对面就是那个姓周的副司长。姓周的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。郑耀先没有从他眼睛里看到任何东西。这种人,眼睛是不会出卖他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周副司长,人齐了。你说吧。”李士群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姓周的放下茶杯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摊在桌上。文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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