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二十分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两个人的。前面一个走得稳,后面一个跟得紧。脚步声在他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,朝李士群办公室的方向去了。郑耀先听出了前面那个脚步声是谁的——刘翻译。刘翻译走路的节奏和别人不一样,他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这是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。后面那个脚步声他听不出来,但能猜到。这个时间点来见李士群的,不是特高课的人,就是周佛海那边的人。不管是谁,都和他今天的行程有关。
七点四十分,电话响了。
“郑副主任,车准备好了。李主任说,您八点出发去特高课。”是李士群秘书的声音,和昨晚一样的语调,不高不低,不快不慢。
郑耀先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电话。他把档案袋拿起来,检查了一遍封口。封口完好,里面的文件一张不少。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,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。行动处那边,几个穿黑衣服的特工端着搪瓷茶杯从宿舍区走过来,看到郑耀先,侧身让到一边,低着头叫了声“郑副主任”。郑耀先没有看他们,径直往前走。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声音均匀,不快不慢。经过行动处办公区的时候,马组长已经到了,坐在桌前啃烧饼,桌上放着昨天的茶缸。看到郑耀先,马组长站起来,嘴里的烧饼还没咽下去,含混地叫了一声。郑耀先点了点头,脚步没停。
楼下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。沪B-3927。不是他平时坐的那辆。那辆沪A-8862今天限行还是被调走了,他不清楚。司机是生面孔,三十出头,穿着灰色的制服,站在车旁,看到郑耀先下来,拉开车门。郑耀先上车之前,扫了一眼马路对面。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还在,但换了一个人——今天的个子矮一些,帽檐还是压得很低。店铺门口台阶上坐着的那个人不见了,换成了一个卖香烟的小贩,挎着木箱子,蹲在路边,箱子打开着,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香烟。街角那辆黑色轿车还在,沪B-6843,车窗还是关着。
郑耀先上了车,车门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车子发动,缓缓驶出76号的大门。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沪B-6843跟了上来,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,不快不慢。司机也看到了,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郑耀先也没有说话。他靠在座椅上,手指搭在档案袋上,目光落在车窗外面。
上海的早晨,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卖菜的挑着担子在路边吆喝,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。几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蹲在路边淘米,米浆水从盆沿溢出来,流到路面上,汇进路边的水沟里。一个剃头挑子支在巷口,剃头师傅正在给一个老头刮脸,老头的下巴上涂满了肥皂沫,闭着眼睛,脸上是一种很舒展的表情。一个报童从车边跑过去,手里攥着一叠报纸,喊着“看报看报,和平军剿共大捷”。郑耀先的目光从报童身上收回来,落在前方。
特高课在上海的驻地在一栋灰色的楼里,离外滩不远。楼是英国人盖的,花岗岩的外墙,门廊很高,柱子很粗,像是银行或者商会的办公楼。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日本兵,步枪背在肩上,刺刀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车停在门口,郑耀先下车之前,往后面看了一眼。沪B-6843停在马路对面的一排法国梧桐下面,车窗还是关着。他下了车,走上台阶,日本兵拦住他,用生硬的汉语问:“什么人?”
郑耀先把证件递过去。日本兵看了看证件,又看了看他,把证件还给他,侧身让开了。铁门推开的时候,发出很沉的声音,像是很久没有上过油。门后面是一条走廊,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,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面钉着一块铜牌,上面写着“特高课上海本部”几个字,字是凹下去的,填了黑漆。
走廊里有一个人等着他。不是山本一郎,不是刘翻译,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,三十五六岁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看到郑耀先,他微微鞠了一躬,用很标准的汉语说:“郑副主任,请跟我来。山本课长在二楼等您。”
郑耀先跟着他走。走廊两侧是关着的门,门上没有标牌,只有编号。一号,二号,三号,一直排到十号。走到十号门的时候,门突然开了,里面走出两个穿白大褂的日本人,戴着口罩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