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一个穿黑色短褂的人,站在电线杆下面,双手插在袖筒里。
车开出去大约两百米,梁仲春在后座上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。
“耀先,小孙……小孙还在里面。”
郑耀先没有回头。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,路面上的石板被车轮碾得光滑发亮,映着天上灰白色的云。
“我知道。”
梁仲春没有再说话。他闭上了眼睛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童虎在旁边低着头,两只肿着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梁仲春的胳膊,又缩了回去。
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,路面不平,车身颠簸了一下。梁仲春的身体随着颠簸晃了一下,靠在了童虎的肩膀上。童虎没有躲,就那么撑着,让梁仲春靠着自己。梁仲春的肩膀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别的什么。他没有发出声音。童虎也没有。
郑耀先坐在副驾驶座上,眼睛看着前方。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叶子已经黄了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几片叶子从墙上飘下来,落在车的前挡风玻璃上,又被风吹走了。车开出了巷子,上了大路,路上的行人多起来了,黄包车、自行车、行人,在车流里穿行。一个穿蓝色旗袍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孩过马路,小孩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糖葫芦上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郑耀先的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收回来,落在前方的路面上。他在想小孙。小孙在特高课那间六平方米的房间里,坐在铁架子床上,褥子上有一块暗褐色的血迹。小孙比他壮实得多,肩膀宽,胳膊粗,码头上扛了三年货练出来的。但山本一郎说了,小孙会得到很好的照顾。很好的照顾。郑耀先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小孙会活着,但活着的方式,比死了还难受。
车子在76号门口停下来。郑耀先下车,扶梁仲春下来。梁仲春站在地上,腿还在抖,但他推开了郑耀先的手,自己站着。他抬起头,看了看76号的大门,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两个警卫,看了看门头上那个牌子。他的眼神空空的,像一口干枯的井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郑耀先说了一句很轻的话。
“耀先,谢谢你。”
郑耀先看着他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让司机把梁仲春和童虎送回家,自己站在76号的门口,看着车子开走。车子拐过街角,消失了。马路对面,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站在电线杆下面,帽檐压得很低。街角那辆沪B-6843还停着,车窗关着。卖香烟的小贩蹲在路边,挎着木箱子。
郑耀先转过身,走进了76号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