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特高课的铁门
的手里,山本一郎随时可以把小孙的口供翻出来,随时可以再提审小孙,随时可以从他嘴里掏出更多的东西。小孙是一颗棋子,山本一郎把这颗棋子捏在手里,不是为了现在用,是为了将来用。在郑耀先以为事情已经过去的时候,山本一郎会突然把这张牌打出来,打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走出办公室,戴眼镜的人还在接待室里等着。看到郑耀先出来,他又鞠了一躬,带着郑耀先下楼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吱作响,扶手上落了一层灰,很久没有人擦过了。楼下的走廊比楼上暗,灯泡的瓦数更小,照在灰色的墙壁上,泛出一种发黄的光。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上开了一个小窗,小窗上焊着铁条。戴眼镜的人敲了敲铁门,小窗从里面打开,露出一双眼睛。戴眼镜的人用日语说了几句话,小窗关上了,铁门从里面打开,发出很重的声音。

    

    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,院子中间铺着水泥地,四周是一圈铁栏杆,栏杆后面是一排矮房子。矮房子的门也是铁的,每一扇门上都焊着铁条,门上方有一个编号。一号到八号。梁仲春在几号?郑耀先不知道。戴眼镜的人带着他走到三号门前,掏出钥匙打开锁,推开铁门。铁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轴里磨了很久,磨出了很深的槽。

    

    里面是一间大约六平方米的房间。一张铁架子床靠墙放着,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,褥子上面是一条灰白色的床单,床单上有一块暗褐色的痕迹,像是血,已经干透了,渗进了棉布的纤维里。梁仲春坐在床上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,囚衣太大了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和胸口的骨头。他的头发很长,乱蓬蓬地堆在头顶上,脸上有伤——左眼眶青了一大片,嘴角裂了一道口子,结了血痂,下巴上有一块擦伤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的。他的眼睛闭着,听到铁门响,慢慢睁开。看到郑耀先,他的眼神变了一下。不是惊喜,不是感激,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仲春,我来接你出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梁仲春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出话来。他的嘴唇干裂了,裂口处露出鲜红的肉,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。他撑着床沿站起来,腿在发抖,站不稳,一只手扶住墙,另一只手撑着床架。郑耀先走过去,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,扶着他走出房间。梁仲春的体重比进来的时候轻了很多,郑耀先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硌在自己肩膀上,像扛着一捆柴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走到院子里的时候,梁仲春突然停下来,弯下腰,干呕了几下。什么也没有吐出来,胃里早就空了。他的身体在郑耀先的胳膊里剧烈地抖动,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。郑耀先没有催他,等他缓过来,继续往外走。走到铁门前的时候,戴眼镜的人拦住他,递过来一个布袋子。郑耀先接过来,打开,里面是梁仲春进来时穿的那套西装。西装皱得像咸菜,领带不知道被谁解走了,只剩一条领带夹,夹在西装的翻领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梁仲春看着那套西装,眼神空空的,像是在看一件和他无关的东西。郑耀先把布袋递给他,他接过去,抱在怀里,没有打开。

    

    童虎在五号房。他的情况比梁仲春好一些,还能自己走路,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,右腿的裤管从膝盖往下被血浸透了,血已经干了,裤管硬邦邦的,像一根棍子。他的脸上没有伤,但手指肿了,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,指甲盖下面全是淤血,黑紫色的。他看到一个郑耀先和梁仲春,嘴唇哆嗦了一下,叫了声“姐夫”,又叫了声“郑副主任”,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三个人走出铁门,穿过走廊,走到特高课的门口。刘翻译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几张纸,递给郑耀先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郑副主任,这是他们的物品清单。你清点一下,签个字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接过物品清单,对照着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清点。梁仲春的手表在,钱包在,钥匙在,皮鞋在,皮带在,领带夹在。童虎的手表在,钱包在,钥匙在,皮鞋在,裤管上那滩血迹不在清单上。郑耀先签了字,把清单还给刘翻译。刘翻译接过清单,看了梁仲春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同情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车还停在门口。司机还是那个生面孔,看到他们出来,拉开后座的车门。郑耀先把梁仲春扶上车,梁仲春坐进去之后整个人瘫在座椅上,眼睛闭着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童虎从另一边上车,坐在梁仲春旁边,两只肿着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能弯曲,就那么直直地伸着。郑耀先坐在副驾驶座上,关上车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车子发动,缓缓驶离特高课的门口。郑耀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沪B-6843还停在法国梧桐下面,车窗还是关着。马路对面那个卖香烟的小贩还在,挎着木箱子,蹲在路边。穿灰色长衫的人不见了,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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