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壁虎的断尾
么还肯签这份释放手续?因为他已经拿到了他更想要的东西——小孙的口供。在他眼里,小孙的口供比梁仲春的命值钱。梁仲春已经榨不出更多东西了,留着还要消耗监室的粮食。不如放回去,卖给李士群一个人情,同时让梁仲春和郑耀先在76号内部互相牵制。山本一郎的算盘也打得很精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拿着档案袋站起来。李士群挥了挥手,他转身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还是那么亮,日光灯照在水磨石地面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脚下,短短的一团。他踩着影子走回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。在椅子上坐下来之后,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,没有打开。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还照在桌角上,光斑比刚才移动了一点位置——从桌角移到了桌面的边缘,快要消失了。他看着那道光斑一点一点地移动,一点一点地变窄,最后被窗帘的褶皱吞没。办公室彻底陷入了黑暗。

    

    梁仲春明天出来。小孙出不来了。他用小孙换了梁仲春。这笔交易,从理智上算,是划算的。梁仲春是行动处处长,在76号根基深厚,能替他挡住汪曼春的刀。小孙只是一个外勤,在权力棋盘上的分量轻得多。但从心里算,他算不清。小孙在码头上扛过三年货,去年被马组长招进76号,分到他手下。他让小孙押运过物资,盯过梢,放过信,调过粮食。小孙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。不是不好奇,是信他。码头上的人讲的是义气——你对我有恩,我把命交给你。小孙把命交给了他,他把小孙的命交给了特高课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窗外的槐树沙沙地响着,马路对面的盯梢者还站在电线杆下。他的手指放在档案袋上,能感觉到牛皮纸粗糙的质感,和里面那几张纸的厚度。这几张纸明天会把梁仲春和童虎从特高课的铁门里领出来。但领不出小孙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午夜过后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的一角。马路对面,穿灰色长衫的人还在。坐在店铺门口台阶上的人不见了,换了一个——站在老宋摊子旁边,靠着墙,手里夹着一支烟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街角的黑色轿车还停着,车窗里漆黑一片。三个人,一辆车。和前半夜的配置一样,人换了一班,位置微调了,但网没有松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放下窗帘。他走回桌前,打开台灯。灯光照亮了桌上的档案袋,也照亮了烟灰缸里那堆灰白色的灰烬。他把档案袋打开,抽出里面的文件,一份一份地看。释放令,移交单,物品清单。物品清单上列着梁仲春和童虎被捕时身上携带的物品——手表,钱包,钥匙,皮带,皮鞋,领带夹。每一件物品后面都打着勾,表示还在。领带夹。梁仲春被捕的时候打着领带。郑耀先记得那条领带,藏青色的,上面有暗红色的斜条纹。那天梁仲春被特高课的人从76号带走的时候,西装革履的,像是去开会,不像去赴死。现在这条领带和领带夹一起锁在特高课的物品柜里,明天会还给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把文件一份一份签了字,重新装回档案袋里。然后他关了台灯,办公室重新陷入黑暗。他没有走,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。不是等天亮,是等明天。明天他要走进特高课的铁门,把梁仲春领出来。山本一郎会在那里,汪曼春也会在那里。他们会看着他,看他的表情,看他的眼睛,看他走路的速度,看他签字的时候手抖不抖。他要在他们的目光里,签下自己的名字,接过梁仲春的胳膊,转身走出那扇铁门。一步都不能乱。因为小孙已经乱了。梁仲春也乱过。现在轮到他不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