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弹了弹烟灰。“规矩这个东西,平时看不见,但谁要是坏了规矩,以后就没人跟他玩了。山本一郎懂这个道理。所以他会先来找我,把证据摆在我面前,问我一句话——李主任,郑耀先是抗日分子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郑耀先看着他。“李主任打算怎么回答?”
李士群抽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分成两股,被吊扇的风搅散。“我打算问他一句话——证据呢?小孙的口供?刑讯逼供之下拿到的口供,拿到法庭上都不算数。交接记录上的数量出入?档案室白天不上锁,谁都有可能进去换掉记录。你怎么证明是郑耀先换的?丁默村的信?信是汪曼春在阿贵工棚里找到的,阿贵是梁仲春的人,梁仲春已经承认军火是丁默村指使的。信上的内容和丁默村洋行的账目对得上,和梁仲春的口供也对得上。这条证据链指向的是丁默村,不是郑耀先。”
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。“山本一郎手里的证据,每一条单独拿出来,都能解释得通。解释不通的,是他把这些证据全部连在一起,预先设定了一个结论——郑耀先是抗日分子。然后他用这个结论倒推回去,把每一条证据都往郑耀先身上套。这不是查案,这是栽赃。”
郑耀先听着李士群一句一句地把山本一郎的证据链拆开。拆得很细,每一条都拆到了根上。李士群不是在替他辩护,李士群是在替76号辩护。山本一郎的证据链如果成立,76号就会出一个级别最高的抗日卧底。这个丑闻传出去,76号在上海滩就抬不起头了。日本人会质疑76号的忠诚,汪伪政府里的其他派系会趁机踩76号一脚,周佛海那边的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。李士群自己的位置都会动摇。所以他必须把山本一郎的证据链拆掉。不是为了保郑耀先,是为了保他自己。但在保他自己的同时,他也必须保郑耀先。因为郑耀先倒了,76号就倒了一半。76号倒了,他李士群就是下一个。
“山本一郎会罢休吗?”郑耀先问。
李士群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,按得很用力,烟头的火星在烟灰里滋了一声灭了。“他不会罢休。他会继续查。明的不行来暗的,审讯不行换盯梢,盯梢不行换渗透。他手里有一个专门做这件事的部门——档案课。那些人不会抓人,不会审讯,只会一件事:记录。记录每一个人的行踪,每一个地点,每一个时间,每一个车牌号。一年两年三年,档案摞得比人还高。等到他觉得攒够了,一次性拿出来,让你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。档案课。山本一郎手里还有这样一张牌。他之前没有听说过。李士群知道这个部门的存在,说明李士群对特高课的了解比他想象的深得多。李士群在特高课里有自己的眼线——刘翻译是一个,可能还有别人。
“李主任,小孙在特高课里,还能出来吗?”
李士群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透彻。“出不来了。山本一郎不会放他。他是钉死你的最后一根钉子,山本一郎会把他攥在手里,一直攥到收网的那一天。你也不用想着救他。进了特高课刑讯室的人,救出来的也是废人了。”
郑耀先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,掌心贴着膝盖,能感觉到自己体温透过裤料传到掌心上,温热的,和这间办公室里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——茶杯是凉的,烟灰缸是凉的,李士群的眼神也是凉的。
李士群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把窗帘合上,转过身。
“你窗户下面盯着的人,是山本一郎的人还是你的人?”
“山本一郎的。三个,一辆车。车牌沪B-6843。”
李士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沪B。不是特高课的车。特高课的车大多是沪A。”他走回桌前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“查一个车牌。沪B-6843。查到之后立刻告诉我。”
他放下电话,看着郑耀先。“这辆车如果不是特高课的,那就是山本一郎从外面调的人。他在上海除了特高课,还有别的人手。这个人手不走特高课的账,不挂特高课的牌,专门做不能见光的事。档案课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。”
郑耀先的心沉了一下。山本一郎手里有一支不走特高课账目的暗队。这个消息如果属实,意味着盯他的人不只是在盯梢——他们可能是行动队。一旦山本一郎决定收网,不需要通过特高课的正式程序,不需要知会76号,不需要松本太郎签字,这队人可以直接动手。把他从76号门口带走,塞进一辆没有标志的车里,送到一个没有档案记录的地方。然后李士群会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