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士群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灯光。郑耀先敲了两下门,推门进去。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已经不冒热气了。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,烟灰积了很长一截,没有弹掉。看到郑耀先进来,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,烟灰断成两截,落在烟蒂堆里。
“坐。”
郑耀先坐下来。李士群没有马上说话,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回去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郑耀先。
“小孙招了。供出了你。”
郑耀先没有说话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自然弯曲着。
李士群看着他,等了大约五秒钟。五秒钟里,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李士群呼吸时鼻腔里烟味的余韵。五秒之后,李士群开口了。
“粮食调换,是你让他做的。交接记录,是你换的。丁默村的信,是你让他放进阿贵工棚的。军火的事,梁仲春第一次供出你是真话,后来改口供出丁默村,是你在外面逼他改的。”
他把小孙供出来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往外摆,像庄家在牌桌上一张一张地翻底牌。每翻一张,就看郑耀先一眼。郑耀先的眼睛没有躲,但也没有接。他的目光和李士群的目光在灯光下碰在一起,没有火花,只有一种很沉的、彼此都在掂量对方分量的安静。
李士群说完了。他把最后一张底牌翻过来,扣在桌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啪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腹部,等着郑耀先开口。
郑耀先没有开口。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李士群面前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是几张对折的信纸。李士群低头看了看信封,没有拿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山本一郎去年收过梁仲春两万军票。凭证。”
李士群的眼神变了。不是惊讶——他这种人很少会惊讶——而是一种重新估价的审视。他把信封拿起来,抽出里面的信纸,展开。信纸是梁仲春账簿里撕下来的那一页,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日期、金额、备注。他把这一页从头看到尾,看完之后折好,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放在桌上。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梁仲春记的账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“梁太太送来的。和账簿一起。”
李士群沉默了。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又敲了两下,然后停住了。梁仲春记的账,梁太太送来的。郑耀先去了一趟梁仲春的家,梁太太就把保命符交给了他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梁太太信郑耀先。梁太太信郑耀先,说明梁仲春在被抓之前,跟梁太太交代过什么。梁仲春交代了什么?可能是一句话——“如果出了事,去找郑耀先。”也可能是另一句话——“郑耀先这个人,可以托付。”不管是哪句话,都说明郑耀先在梁仲春心里的分量,比李士群原先估计的要重得多。而郑耀先把这本账簿里最有杀伤力的一页,直接交给了他李士群。这是在交投名状。也是在把自己和李士群绑在一起。
李士群把信封拿起来,走到墙角的文件柜前,打开柜门,把信封放进最里面一层的铁皮抽屉里,用钥匙锁好。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,发出咔嗒一声轻响。他转过身,看着郑耀先。
“这本账簿,还有谁看过?”
“除了我,没有人。梁太太没有看过——梁仲春交代过她,不能打开。”
李士群点了点头。他走回桌前坐下,重新点了一支烟。这一次他抽得很慢,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,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的一层薄纱。
“山本一郎拿到了小孙的口供,但他暂时不会动你。不是因为证据不够——小孙的口供加上交接记录上的问题,足够他抓人了。他不动你,是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跟76号交代。抓76号的副主任,不是抓一个梁仲春那么简单。梁仲春是处长,你是副主任。中间差着级别。山本一郎要动你,必须有松本太郎的点头。松本太郎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