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壁虎的断尾
    小孙招供的消息传到郑耀先耳朵里的时候,已经是当天深夜了。不是李士群告诉他的,也不是山本一郎通知的,是刘翻译通过老陈转过来的。传递的方式很原始——老陈把一张纸条夹在行动处当天的值班记录里,值班记录送到郑耀先桌上,他翻开,纸条从纸页之间滑出来。纸条上只有五个字:“孙已招。供出郑。”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纸条的纸质是档案室里最普通的那种毛边纸,边角撕得不太整齐,像是匆忙之间从一张大纸上扯下来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看完之后把纸条放在烟灰缸里,划了一根火柴。火苗从纸条的一角开始舔舐,沿着纸纤维蔓延,黑色的灰烬卷曲着升起来,在火柴熄灭之前把五个字全部吞掉了。灰烬落在烟灰缸里,和之前的灰烬混在一起,灰白色的一片,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张纸条的遗骸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槐树在夜风里摇晃,树枝擦着窗玻璃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办公室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路灯光,照在桌角上,把桌面切成了明暗两半。他坐在暗的那一半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小孙招了。这是预料之中的事。从他知道小孙被特高课提走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小孙撑不住。不是小孙不够硬,是特高课的刑讯室从来就不是一个靠“硬”就能撑过去的地方。梁仲春在里面撑了不到三天,他比小孙老辣得多,也撑不住。小孙一个二十出头的码头工人,能撑三天,已经是超乎寻常的硬气了。他撑了三天才说出郑耀先的名字,这三天里他替郑耀先争取到了换掉档案室交接记录的时间,争取到了把丁默村家属送走的时间,争取到了让梁仲春从特高课出来的时间。小孙没有辜负他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账簿——梁太太送来的那本,蓝色封皮,线装,记录着梁仲春给各方面送钱的明细。他翻到山本一郎那一页,借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。山本一郎,两万军票,日期,备注。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,然后把账簿合上,放回抽屉里。这本账簿是他最后的底牌。山本一郎知道郑耀先是抗日分子了,但山本一郎不知道郑耀先手里有他的把柄。这把柄一旦亮出来,山本一郎在特高课的位置就会动摇。一个收过76号处长钱的课长,有什么资格审查76号的副主任?松本太郎就算再偏袒山本一郎,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被摆上台面。日本人在上海维持统治,靠的是“纪律”和“威信”。威信一旦垮了,统治的基础就松动了。松本太郎不会为了保山本一郎而冒这个险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这张牌现在还不能打。打早了,山本一郎会调动一切资源来扑灭这把火,包括动用特高课的行动队直接让郑耀先“消失”。上海滩每天都有几十个人“消失”,多一个76号的副主任,不会有人追根究底。李士群会象征性地查一查,查不到就归档了事。所以这张牌只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打——在山本一郎已经把网收紧、准备收口的那个瞬间打出去,让他在最后一刻发现自己网住的不是猎物,是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的一角。马路对面的街灯下,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还站在那里。今天他没有拿报纸,靠在电线杆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帽檐压得很低。在他的左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,多了一个人——坐在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门口的台阶上,低着头,像是在打瞌睡。街角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,沪B-6843,车窗关着,看不到里面。三个人,一辆车。和前几天的配置一样。这说明盯他的人还没有得到“收网”的命令。山本一郎虽然拿到了小孙的口供,但他还在等。等什么?等汪曼春把证据链做完整。等李士群的态度明朗。等一个不会让76号和特高课撕破脸的最佳时机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放下窗帘。山本一郎在等,他也需要等。等梁仲春从特高课出来。梁仲春是李士群的人,也是他郑耀先的人——至少现在是。梁仲春在审讯室里改了口供,说是丁默村指使他破坏军火。这个口供替郑耀先洗清了军火案的嫌疑,也替李士群保住了76号的脸面。李士群欠郑耀先一个人情,梁仲春欠郑耀先一条命。这两个人情加在一起,就是郑耀先在76号内部的第一道防火墙。山本一郎要动他,必须先过李士群这一关。李士群不会轻易让特高课动自己的人,不是因为讲义气,是因为利益。76号的副主任被特高课抓了,76号在上海滩还怎么混?汪伪政府里的其他部门会怎么看?日本人会怎么看?李士群的面子往哪搁?面子就是权力,权力就是生存的根基。李士群不会为了保郑耀先而跟山本一郎翻脸,但他会为了保自己的面子而跟山本一郎周旋。周旋的时间,就是郑耀先争取到的时间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响了。在黑暗的办公室里,电话铃像一把钝刀子在铁板上刮过去,突兀而刺耳。郑耀先接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郑副主任,李主任请您现在过去一趟。”是李士群秘书的声音。

    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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