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刑讯室的门
    第八十九章 刑讯室的门

    

    小孙被提走的第二天下午,汪曼春走进了特高课的刑讯室。她是奉山本一郎的命令来旁听的,但她在推开门之前,已经在门外的走廊里站了将近五分钟。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光线惨白,照得墙壁上的深绿色油漆泛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光。门是铁的,漆成灰色,门把手上磨出了黄铜的底色。隔着这扇门,里面的声音传不出来,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沉闷的震动——不是声音,是某种更沉的东西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大锤敲打地面,震动通过水泥地传上来,沿着她的高跟鞋底,从脚踝一直传到后脑勺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刑讯室比她想象的要小。没有窗户,天花板很低,一盏日光灯悬在头顶,光线刺眼。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铁锈味,汗味,烧焦的皮肉味,还有碘酒的味道,混在一起,像一记闷拳堵在嗓子眼里。正中间是一把铁椅子,固定在地上,椅背和扶手上都有皮带扣,皮带是深褐色的,磨得发亮,边缘有些发黑。小孙就坐在这把椅子上。他的手被皮带固定在扶手上,手腕的地方勒出了紫红色的印子,手指肿胀着,指甲缝里塞着暗红色的东西。他的头垂着,下巴抵着胸口,看不清脸。身上的灰布夹克已经被扒掉了,只剩一件白色的汗衫,汗衫上星星点点的,有红色的,有褐色的,也有烧焦的黑色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山本一郎坐在铁椅子正对面的一张木桌后面。他没有穿军装,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衬衫的下摆扎在裤腰里,腰板挺得很直。他的面前放着一份记录本和一支钢笔,记录本是翻开的,上面已经写了半页字。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,戴着金丝眼镜,手里提着一个铁皮箱子。箱子的盖子合着,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。房间的角落里还站着两个日本宪兵,腰里别着手枪,双手背在身后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汪曼春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。这是山本一郎事先安排好的位置——不在审讯者的桌子旁边,也不在被审讯者的正对面,而是在侧面的墙边,既能看到小孙的脸,也能看到山本一郎的脸,但自己不在任何人的视线焦点里。山本一郎在给她一个观察者的位置。既是旁听,也是旁观。

    

    山本一郎看到她进来,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向小孙。他没有马上开口,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喝茶的声音在安静的刑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——杯盖碰着杯沿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,然后是水进入喉咙的声音。他放下茶杯,用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孙大勇,刚才的话,你再重复一遍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孙的头动了一下。他慢慢地抬起来,脸在日光灯下暴露无遗。左眼肿成了一条缝,眼皮青紫色,亮晶晶的,像是里面灌了水。右眼还能睁开,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,瞳孔像一颗泡在血水里的黑豆。嘴唇破了一道口子,血已经凝固了,变成一条黑红色的线,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。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烫伤的痕迹,皮肤皱缩着,边缘发白,中间是粉红色的嫩肉。那是烟头烫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。声音太小,汪曼春没有听清。山本一郎也没有听清。他偏了偏头,朝小孙的方向倾了倾身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大点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唾沫里带着血丝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。然后他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些,像是一面破锣被敲响,沙哑,颤着,但每个字还能分辨出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粮食……交接记录上的数量,是我写错了。我文化不高,写错数字是常事。实际出货的数量和账面上是一样的。是我把一百写成了两百,还是把两百写成了一百,我自己也记不清了。笔误。不是调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汪曼春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。她的眼睛盯着小孙,但余光在观察山本一郎的反应。山本一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记录本的边缘轻轻敲着,敲了大约有七八下。然后他停下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孙大勇,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。前天也是这么说的。三天了,你的回答一个字都没有变过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不严厉,像是一个老师在耐心地纠正学生作业里的错误。“这让我很为难。因为你说的是笔误,但交接记录上的数量出入不是一两袋,是一百袋。一百袋粮食,不是一百颗钉子。一个人写错数字,有可能把一百写成两百。但一百袋粮食从仓库出货的时候要过秤,要清点,要交接双方签字。过秤的人、清点的人、签字的人,三道关卡,三道目光。三道目光都看不出数量少了一百袋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孙的嘴唇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——刑讯室里闷热得像一个密封的铁罐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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