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挡刀呢?
汪曼春的手指在座椅上收紧了。车窗外,路灯的光还在一下一下地扫过她的脸。明,暗,明,暗。
车子在76号门口停下来。她下了车,走进大楼。走廊里,她遇到了老陈。老陈手里拿着一叠档案,正从档案室的方向走过来。看到她,老陈站住了,微微弯了弯腰。
“汪处长。”
“老陈,行动处上个月的物资押运档案,还在档案室里吗?”
老陈的眼神动了一下。很细微,但汪曼春捕捉到了。那是一种被人突然触及了某个角落时的本能反应——瞳孔微微一缩,然后迅速恢复。
“在。昨天刚归档的。”
“拿来给我。全部。”
老陈应了一声,转身往档案室走。汪曼春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老陈。那份交接记录,你上次调阅的时候,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?”
老陈转过身。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五十多岁的老档案员特有的那种平静——木然,但不呆滞,像一口多年没有搅动过的井水。
“汪处长,我上次调阅的时候,发现交接记录上的数量和账面有出入。这个情况我已经向您报告过了。”
“后来呢?那份记录还在档案室里吗?”
“在。我调阅完之后就放回原处了。后来有没有人再动过,我不清楚。档案室白天不上锁,各处的人来调档案,有时候我不在,他们自己拿了签字就走。这是76号的惯例。”
汪曼春看着他。惯例。76号到处都是惯例。审讯有审讯的惯例,盯梢有盯梢的惯例,档案管理也有档案管理的惯例。这些惯例像一层一层漏风的窗户纸,每一个在76号待久了的人都学会了怎么在这些窗户纸之间穿行,不留痕迹。老陈在档案室待了五年,他最清楚哪些窗户纸可以捅破,哪些不能。他刚才的回答,每一个字都是对的,但合在一起,什么都没说。档案室白天不上锁,各处的人自己拿档案。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换掉那份交接记录。任何人,等于没有人。
汪曼春没有继续追问。她让老陈去拿档案,自己回了办公室。办公室里的台灯亮着,光晕照在桌面上,照着一份摊开的文件——是情报处昨天的盯梢记录。她坐下来,翻开记录。记录上写着:郑耀先,上午八点二十分进76号,十一点四十分出,去老正兴菜馆吃饭,十二点半回。下午三点去李士群办公室,三点半出。五点十分离开76号,步行至迈尔西爱路,进一家茶馆,六点十五分出,回76号。晚九点办公室熄灯,离开76号,回住处。盯梢记录写得很详细,时间、地点、停留时长,一应俱全。但汪曼春看完之后,把记录合上了。这份记录没有任何价值。因为它记录的郑耀先,太正常了。正常得不像一个刚刚被特高课对质过、手下的人被特高课提走审讯的人。一个真正清白的人,被特高课对质之后,会紧张,会不安,会去找李士群商量,会频繁地打电话,会四处活动。一个真正有罪的人,也会做这些事情。但郑耀先没有。他每天上班,批文件,吃饭,去茶馆,回住处。像钟摆一样规律。
太正常了,就是不正常。
汪曼春把盯梢记录扔在桌上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手掌,边缘发黄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坐直了身子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老金。明天下午,你去一趟经济司。找老周,问他要东西。他上次说攒的东西够多了,该交货了。”
电话那头老金的声音有些迟疑。“汪处长,老周上次说,他手里有明楼去码头的照片。拍到了明楼和码头工人交接的画面。他开价很高。”
“给他。他要多少给多少。但东西要拿到手。拿到之后不要耽搁,直接送到我办公室。”
她放下电话。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。76号院子里那棵槐树在风里晃着,树枝擦着窗玻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没有开灯,坐在黑暗里,眼睛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,一明一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