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刑讯室的门

    

    山本一郎抬了抬手,穿白大褂的人把针头移开,但注射器还握在手里,针尖上那一滴液体还挂着,没有擦掉。山本一郎看着小孙,等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小孙的喉结滚动了很长时间。他的那只右眼里蓄满了液体,不是眼泪——他的泪腺在第一天就被电击灼伤了,流不出眼泪了。那是血水,从充血的眼眶里渗出来的,沿着眼角往下淌,在脸上冲出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的痕迹。他的嘴唇终于发出了声音。声音很小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郑……郑耀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汪曼春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,在安静的刑讯室里听得很清楚。她没有看山本一郎,也没有看小孙。她的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,手指的关节发白,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个名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,和从她自己的脑子里浮现出来,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。在她脑子里浮现的时候,它只是一个假设,一个推演,一条还没有接通的线。但从一个被刑讯了三天的人嘴里说出来,它就不再是假设了。它是口供。是证据。是钉在墙上的一根钉子。她查了这么久,从梁仲春的账本查到军火案,从军火案查到丁默村,从丁默村查到工棚里的信,每一步都像是在浓雾里走路,明明感觉到前面有一个人影,但伸手一抓,抓到的是雾。现在雾散了。那个人影站在她面前,清清楚楚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她没有感到高兴。她感觉到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从胃里升起来的、冰冷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因为她知道,小孙供出郑耀先,并不意味着她赢了。恰恰相反,这意味着她从一开头就被人牵着鼻子走。梁仲春第一次供出郑耀先,是真话。她顺着真话查下去,查到了丁默村。丁默村也是真的,军统买办,替重庆输送物资,全部是真的。但丁默村是郑耀先推出来替梁仲春挡刀的。郑耀先用一个真的军统买办,换走了梁仲春,同时洗清了自己的嫌疑。如果不是山本一郎同时盯上了粮食调换的案子,如果不是小孙在交接记录上留下了破绽,郑耀先这个局就做成了。做成之后,梁仲春放出来了,丁默村替他顶了军火案的罪,他郑耀先干干净净地坐在76号副主任的位置上,继续做他的事。做什么事?山本一郎说过,南市电台截获的情报,泄露的源头在驻军司令部、经济司或者76号。76号分管行动处的人,是郑耀先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汪曼春慢慢地松开了手指。掌心里留下了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,红红的,有一点破皮。她把那只手放回膝盖上,抬起头,看着山本一郎。山本一郎也在看她。他的目光越过小孙耷拉的脑袋,落在她脸上。那目光里没有得意,没有兴奋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确认。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个点头的意思很明确——你听到了。接下来怎么办,你心里有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山本一郎让穿白大褂的人把注射器收起来。针头从针管上卸下来,扔进一个铁皮盒子里,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碰撞声。穿白大褂的人把注射器和药瓶重新在箱子里排列整齐,盖上盖子,拎着箱子退回到角落里。山本一郎站起来,走到小孙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小孙的头又垂下去了,下巴抵着胸口,汗衫的领口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,贴在锁骨上,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孙大勇,你今天说的话,我会记录在案。作为你主动配合特高课的证明。”山本一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高不低的平稳。“你暂时不用回刑讯室了。会有人带你去监室,给你治伤。但你今天说的话,明天、后天、以后任何时候如果改了,刚才那支针,还会等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孙没有反应。他的头垂着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两个宪兵走过来,解开他手腕上的皮带,把他从铁椅子上架起来。他的腿已经完全软了,膝盖打弯,整个人挂在两个宪兵的手臂上,脚尖拖在地上,被架出了刑讯室。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,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——那是小孙的膝盖磕在了水泥地上,宪兵把他重新拎起来的声音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刑讯室里只剩下山本一郎和汪曼春两个人。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,铁椅子空荡荡地立在房间正中间,皮带扣松开着,像两条死蛇一样耷拉在扶手外面。椅子面上有一滩深色的水渍,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。山本一郎走回桌前坐下,把记录本合上。他没有看汪曼春,低头看着记录本的封面,封面是牛皮纸的,磨得发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汪处长,你有什么想法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汪曼春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那把铁椅子前面,低头看着椅子面上那滩水渍。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干了,颜色从深褐色变成浅棕色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郑耀先是重庆军统的人。风筝。南市电台截获的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