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过秤的人为什么没看出来。我就是写错了。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山本一郎看着他,沉默了大约有十秒钟。刑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,能听见角落里宪兵的呼吸声,能听见穿白大褂那个人皮鞋里脚趾蠕动的声音。然后山本一郎站起来,走到小孙面前,弯下腰,把自己的脸凑到小孙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。他的眼睛对着小孙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。
“孙大勇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那批粮食的交接记录,特高课从76号档案室调到了原件。原件上的数量,和账面上的数量,确实对得上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两个人在说悄悄话。“但特高课也调到了那份交接记录的抄写件——不是你交到档案室的那份,是你留在行动处备查的那份底稿。底稿上的数量,和原件不一样。”
汪曼春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她不知道这件事。山本一郎从来没有告诉过她,特高课拿到了交接记录的底稿。底稿上的数量和原件不一样——这说明有人在事后换了档案室里的原件。换原件的人是谁?为什么要换?答案她心里已经浮出来了,但她没有让自己去想那个名字。不是不敢想,是想了之后,所有的事情都会连成一条线。而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条线尽头站着的那个人。
小孙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,有什么东西碎掉了。不是意志——他的意志在连续三天的审讯里已经被碾成了齑粉,撑着他重复同一句话的不是意志,是肌肉记忆。是郑耀先让他咬死的那句话,在他脑子里刻得太深了,深到刑讯把其他所有的记忆都打碎了,只剩下这一句话还立着。但现在山本一郎告诉他,底稿和原件数量不一样。这句话像一把凿子,精准地凿在了他那句话唯一薄弱的接缝处。他说自己是笔误,写错了数字。但如果是笔误,为什么会有两份不一样的记录?一份是错的,一份是对的?他写错的到底是哪一份?如果他在写底稿的时候就写错了,那为什么交到档案室的原件却是对的?如果原件是对的,那就说明他根本没有写错——是有人在事后把原件换成了对的。那他咬死的“笔误”,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。
小孙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,想说什么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山本一郎直起身,走回桌前坐下。他没有继续追问,而是朝穿白大褂的那个人抬了抬下巴。穿白大褂的人把铁皮箱子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排玻璃药瓶,药瓶旁边是几支注射器,针头上套着透明的塑料保护套。注射器的玻璃管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。
汪曼春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她知道那些药瓶里装的是什么。那是特高课从满洲731部队弄来的东西——不是毒药,比毒药更可怕。注射之后,人的意识不会丧失,但神经系统会变得异常敏感,平时轻微的触碰会被放大十倍百倍。一根羽毛落在皮肤上,感觉会像被烙铁烫过。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风,感觉会像刀子割过全身。被注射了这种药物的人,会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承受放大百倍的痛苦,但不会昏过去,不会死。因为剂量是精确计算过的。这是山本一郎的杀手锏。他轻易不用,因为用一次,被审讯的人大概率会废掉——不是死,是精神崩溃,变成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废人。他用这个东西,说明他对小孙已经失去了耐心。也说明他对从小孙嘴里挖出那个名字,志在必得。
穿白大褂的人从箱子里取出一支注射器,撕开塑料保护套。针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根银色的发丝。他把注射器插入一个药瓶的橡胶塞,抽出里面的液体。液体是透明的,像水一样。他把注射器举起来,针头朝上,轻轻推了一下活塞,针尖上冒出一滴液体,沿着针头滑下来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山本一郎看着小孙,没有看注射器。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。
“孙大勇,我再问你一遍。粮食交接记录,是谁让你换的?”
小孙的右眼盯着那支注射器。他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,像一只被灯光照住的野兔。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他的手指在扶手的皮带上痉挛般地抓挠着,指甲在磨亮的皮革上刮出一道道白印。穿白大褂的人走到他身边,用酒精棉球在他左臂的肘弯处擦了擦。酒精蒸发带来的凉意让小孙的手臂猛地抽搐了一下。穿白大褂的人用一根橡皮管扎住他的上臂,血管在肘弯处鼓起来,青色的,在苍白的皮肤下像一条蚯蚓。针头贴上了皮肤。
“我说。”
针头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