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耀先说:“老陈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。他下班之后,档案室的门是锁着的。但档案室有一扇窗户,朝向后面的小巷子。窗户是老式的插销,从外面用薄铁片可以拨开。”
陆汉卿看着他。“你亲自去?”
郑耀先点头。“别人去我不放心。”
陆汉卿没有再说。他知道郑耀先决定亲自做的事,一定是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事。在敌人心脏里潜伏,有时候最大的危险不是敌人,是自己人的失误。一个细节没做好,整条线就断了。郑耀先宁愿自己冒险,也不愿意把这个风险交给别人。
郑耀先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“老陆,丁默村的家属被谁送走的,你帮我查。如果能查到,说不定能摸到明楼的底。”
陆汉卿点头。“我让人去查。军统那边的渠道我也问一问。”
郑耀先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院子里阳光已经偏西了,杂物堆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穿过院子,穿过茶馆前厅,掀开门帘,走进了下午的街道。街道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些,下班的时间快到了,店铺开始上板,小贩开始收摊。他逆着人流往回走,经过老宋的摊子时,老宋正在收摊。铁锅里的砂子已经倒出来了,老宋蹲在地上,用一块湿布擦着锅底。看到郑耀先,他手里的布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郑耀先没有停,直接走回了76号。
回到办公室,他把门关上。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。他坐在椅子上,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一个顺序。第一,今晚去档案室换交接记录。第二,明天安排孙福来给小孙送饭,把话递进去。第三,后天把小孙交到特高课。第四,在交小孙的同时,让李士群出面跟山本一郎交涉,把梁仲春和童虎要回来。
四件事,四十八小时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档案室的号码。这一次有人接了。
“档案室。”
是老陈的声音。
“陈叔,是我。下班之前,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有些行动处的档案,我要跟你核对一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好的。五点钟我过来。”
郑耀先挂了电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那块水渍的形状还是像一只手掌,边缘发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坐直了身子,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行动处人员调整方案的副本,翻到最后一页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写完,他把那一页撕下来,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五点整。门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老陈推门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。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,不卑不亢,带着一个老档案管理员特有的那种木然。他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来,把登记簿放在桌上。
“郑副主任,您要核对哪些档案?”
郑耀先没有看登记簿。他看着老陈。“陈叔,上个月行动处的物资押运记录,你调阅过?”
老陈的眼神动了一下。很细微,像是一潭死水里被风吹起的一丝皱纹。他的手指在登记簿上轻轻收拢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
“调阅过。上个月底,汪处长让我核对行动处近三个月的物资押运记录。我照办了。”
郑耀先说:“你调阅的时候,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?”
老陈沉默了。他的目光从郑耀先脸上移开,落在桌上的登记簿上。登记簿的封面是牛皮纸的,磨得发亮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他看着那本登记簿,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待了五年的牢笼。
“郑副主任,我就是个管档案的。处长让我调什么,我就调什么。档案里有什么,我就看什么。看到了什么,我如实报告。这是我的本分。”
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老陈抬起头,看着郑耀先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愧疚,而是一个在76号待了五年的人对“本分”这两个字的理解。本分就是,该看的看,不该看的也看,看到了之后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也说了。因为不说,倒霉的就是自己。
“我看到了交接记录上的数量对不上。实际出货的数量,和账面上差了一百袋。我把这个情况报告了汪处长。”
郑耀先沉默了。他看着老陈,老陈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