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对质
大约有十秒钟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槐树上的麻雀在叫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叔,那份交接记录,还在档案室里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在。我放回原处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今天下班之前,你把档案室的钥匙留给我。我要查一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陈的眼神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。他的手指在登记簿上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他知道郑耀先要做什么。那份交接记录如果被换掉,汪曼春追查粮食调换的物证就断了。汪曼春断了物证,就会追查是谁换了档案。追来追去,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老陈。因为档案室的钥匙只有他有。他下班之后档案室被人进去过,他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郑副主任,钥匙给了你,我就说不清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看着他。“陈叔,你侄子在南市开米铺。上个月他被宪兵队抓了,是我把他弄出来的。你欠我一个人情。今天这个人情,我要你还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陈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说出来。他把手伸进长衫的口袋里,摸出一把铜钥匙,放在桌上。钥匙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五点半下班。我五点二十五走,把钥匙留在门垫下面。你五点四十进去,六点之前出来。档案室在二楼最西头,进门左手边第三个铁皮柜,最下面一层,标着‘行动处物资押运’的档案盒里。交接记录在第三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点了点头。“你侄子在南市的米铺,我会让人照看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陈站起来。他没有看那把钥匙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郑副主任,我在76号待了五年。这五年里,我替汪曼春查过很多人,也替李士群查过很多人。我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。因为我知道,在这个地方,问为什么的人活不长。但我今天想问你一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让我做的事,是为了保你自己,还是为了保别的人?”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没有回答。老陈等了几秒钟,没有等到答案。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,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,黑黢黢的一团。他看着桌上那把铜钥匙,钥匙很小,黄铜的,磨得锃亮,钥匙柄上系着一根红绳,红绳已经褪色了,变成了灰扑扑的粉红色。这把钥匙在档案室的门上插了五年,老陈每天用它开门、关门、开门、关门。五年里,这把钥匙经手过的档案,不知道送了多少人进了审讯室,送了多少人上了刑场。今天这把钥匙要替他打开一扇门,把一份能要他命的档案换出来。老陈问他,是为了保自己还是为了保别人。他没有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这个问题本身就错了。在76号,保自己和保别人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。保不住自己,就保不住任何人。保住了自己,才能保更多的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五点二十分。他把钥匙装进口袋里,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,下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他下楼,穿过院子,出了76号大门。他没有直接去档案室,而是绕到76号后面的小巷子里。小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墙根下长着青苔。他沿着墙根走,走到档案室那扇窗户下面。窗户是老式的木窗,两扇对开,玻璃上积了一层灰,从外面看不清里面。他抬头看了看,窗户的插销在里面,从外面确实可以用薄铁片拨开。他没有动手,只是确认了一下位置,然后转身走回76号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五点三十五分。他从正门进了大楼,上楼梯的时候遇到了马组长。马组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要下楼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郑副主任,还没下班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还有点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两个人擦肩而过。郑耀先上了二楼,走廊里空荡荡的,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,只有尽头的值班室亮着灯。他走到档案室门口,弯腰摸了摸门垫下面。钥匙在。他拿起来,插进锁孔,轻轻一拧。锁开了。他推门进去,把门在身后关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档案室里一片漆黑。他没有开灯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,拧亮。手电筒的光柱在密密麻麻的铁皮柜之间扫过去,照亮了一排排整齐的档案盒。进门左手边第三个铁皮柜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。抽屉里排列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盒,每个盒脊上都用毛笔写着标签。他的手指在标签上一个个移过去,停在“行动处物资押运”上。他把档案盒抽出来,打开。里面是厚厚一叠交接记录,按日期排列。他翻到上个月的那一份,抽出来,在手电筒的光下看了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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