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耀先站起来。“我明白。”
他朝山本一郎点了点头,又朝李士群点了点头。他没有看汪曼春。转身走出审讯室的时候,他的步子很稳,和进来时一样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咔咔咔,声音均匀地远去。
走廊里,他遇到了刘翻译。刘翻译夹着一份档案从对面走过来,看到他,微微点了点头。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,刘翻译的手在他袖口上碰了一下。一张纸条滑进了他的袖子里。他的脚步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下了楼,走出大楼,上了车。车子发动,驶出特高课的院子。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条,展开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,字迹很潦草。
“丁默村老婆孩子昨晚被送走。去向不明。”
郑耀先看完,把纸条揉成一个小团,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纸张在喉咙里刮过,有一种粗糙的苦涩味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车子在虹口的街道上行驶着,路边的日本兵、黄包车、卖菜的小贩,从车窗外面滑过去,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的另一个世界。
丁默村的老婆孩子被送走了。谁送走的?不可能是丁默村自己——他昨天早上就被抓了。也不可能是特高课——特高课抓了丁默村,第一件事就是去控制他的家人,防止家属转移财产或者销毁证据。汪曼春昨天早上抓的人,按道理当天就应该去丁默村家里搜查。但刘翻译的纸条上说,丁默村的老婆孩子是“昨晚”被送走的。昨晚,距离丁默村被抓已经过了整整一个白天。这一个白天的空档里,有人抢在特高课前面,把丁默村的家属转移了。
这个人是谁?军统的人?丁默村是军统的买办,军统有责任保护他的家属。但军统上海站现在的处境很艰难,王天风正在策划“死间计划”,军统的人手和资源都集中在那个计划上,未必有精力去救一个已经被捕的买办家属。不是军统,那就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是那个给郑耀先递纸条的人。那个知道老金要去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的人。那个在汪曼春往他办公室里放子弹之前就给他预警的人。那个他至今不知道身份的人。
这个人抢在特高课前面转移了丁默村的家属。为什么要这么做?丁默村的家属对这个人有什么价值?还是说,这个人是在替郑耀先善后——丁默村因为郑耀先的计划被抓了,这个人在替郑耀先保护丁默村的家人,减轻郑耀先的负罪感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个人对他的了解,远远超过他对那个人的了解。这种感觉让郑耀先很不舒服。在谍战的世界里,被人了解而你不了解对方,是最危险的处境。这意味着对方可以在任何时候对你出手,而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。
车子在76号门口停下来。郑耀先下了车,把钥匙扔给门口的一个行动处的人,让他把车停好。他走进大楼,上楼梯的时候遇到了小周。小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看到他,站住了。
“郑副主任,李主任让您回来之后去他办公室。”
郑耀先点了点头,继续上楼。他没有回自己办公室,直接去了李士群那里。门虚掩着,他敲了两下,推门进去。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杯茶,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什么文件。看到郑耀先进来,他指了指椅子。
郑耀先坐下。李士群把茶杯放下,看着他。
“今天山本一郎问你粮食调换的事,你事先知道吗?”
郑耀先说:“不知道。那批粮食的押运任务是我安排的,但粮食被调换的事,我第一次听说。”
李士群盯着他看了几秒。“山本一郎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件事。他一定是掌握了什么。孙大勇这个人,你用了多久?”
“不到半年。马组长从码头上招进来的,背景查过,没有问题。”
李士群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。“马组长查过,不代表真的没问题。码头上来的人,背景最难查。码头上三教九流,人来人往,一个人昨天还在扛货,今天就可能上了去苏北的船。他在码头上的三年,接触过什么人,做过什么事,马组长不可能全查清楚。”
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李主任,您的意思是,孙大勇可能有问题?”
李士群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我的意思是,如果山本一郎盯上了孙大勇,你就不能再用他了。不但不能用,还要主动把他交给特高课。不管他有没有问题,你把他交出去,山本一郎对你的怀疑就会减轻。你不交,他就会一直盯着你。”
郑耀先的心里紧了一下。李士群这是在教他壁虎断尾。小孙是他用的人,替他办过粮食调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