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主任,孙大勇如果交到特高课,他能活着出来吗?”
李士群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种老江湖对年轻人的那种过来人的眼神。“耀先,76号每年折在特高课手里的人,你不是没见过。进去的,十个里能出来三个就不错了。孙大勇是你的人,你替他可惜,我理解。但你要想清楚,是可惜他一个人重要,还是保住你自己重要。”
郑耀先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他知道李士群说的是对的。在76号这个地方,人命是有价格的。一个码头工人出身的外勤,价格很低。一个副主任,价格很高。当两者只能保一个的时候,没有人会选择保价格低的那个。这就是76号的生存法则。
“李主任,孙大勇我来处理。给我两天时间。”
李士群点了点头。“两天。两天之后,如果山本一郎再问起来,我要看到孙大勇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。”
郑耀先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他踩着光斑走回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。在椅子上坐下来之后,他把今天上午在特高课发生的每一件事、山本一郎说的每一句话、汪曼春的每一个表情、李士群的每一个动作,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。山本一郎提到粮食调换,不是偶然。他一定是掌握了某种情报。情报的来源是什么?是行动处内部有人泄密,还是码头上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?那批粮食从码头押运到火车站的途中,经过了三道手——码头仓库出货、中途运输、火车站入库。每一道手都有交接记录。山本一郎如果去查了交接记录,可能会发现数量对不上。但交接记录在行动处的档案室里,山本一郎要查,必须通过76号内部的人。是谁帮他查的?
郑耀先想到了一个人——老陈。档案室的老陈。老陈是情报处的人,汪曼春的人。汪曼春要查行动处的档案,老陈不会拦。如果汪曼春在查梁仲春的过程中,顺便翻了行动处近期的物资押运记录,发现了那批粮食的交接数量有问题,然后报告给了山本一郎,这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档案室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,没有人接。老陈不在。他放下电话,看了看手表。十一点半。老陈可能去吃饭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,下楼,穿过院子,出了76号大门。老宋的摊子前围着几个人,他走过去,买了一包糖炒栗子。老宋把栗子包好递给他的时候,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两下,意思是“有情况”。郑耀先接过栗子,付了钱,转身走回76号。进了办公室,他把栗子放在桌上,拆开纸包。栗子还冒着热气,甜腻的味道弥漫开来。他把栗子一颗一颗剥开,吃到第十颗的时候,手指触到了纸包底部的一个小纸卷。他把纸卷抽出来,展开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是老宋歪歪扭扭的笔迹:“昨夜有人盯着你的窗户。两个。前半夜一个,后半夜换了一个。天亮走的。”
郑耀先看完,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,和栗子一起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有人在盯着他的窗户。两个,盯了一整夜。谁的人?汪曼春的?山本一郎的?还是第三方的人?不管是谁的人,盯了一整夜,说明对方对他的监控已经从前几天的偶尔盯梢升级为全天候监视了。他今天早上去特高课,车子后面有没有尾巴?他没有注意。这是一个疏忽。在76号待久了,对常规的盯梢反而会变得迟钝,因为总觉得没有人敢在76号门口盯76号的副主任。但汪曼春敢。山本一郎敢。甚至李士群也可能在盯他——李士群对谁都不完全信任,对他也一样。
他把栗子壳扫进垃圾桶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然后他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的一角,朝外面看了一眼。马路对面,老宋的摊子前又有几个人在买栗子。老宋的铁铲在锅里翻搅着,热气腾腾的。摊子左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,有一个人靠在电线杆上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像是在等人。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,戴着一顶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郑耀先看了一会儿,那个人翻了一页报纸,没有抬头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翻报纸的时候,翻的是同一页。从头版翻到末版,又从末版翻回头版。一个真正在看报纸的人,不会这么翻。
郑耀先放下窗帘,走回桌前坐下。他在脑子里把目前面临的所有威胁排了一个序。第一,山本一郎盯上了小孙,要求两天之内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