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曼春坐在台灯下,把那份贸易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翻到去年十一月的某一页时,她的手停住了。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地记着一笔入库记录:西药四十二箱,发货地天津,收货方丁氏洋行,提货人梁。提货日期是初八。丁默村写给梁仲春的那封信上,写的是“初七夜十时后至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取货”。信上说的四十二箱西药,和洋行账目上的四十二箱西药,数字对上了。日期也对上了——初七夜取货,初八入库。梁仲春的人从码头取了货,第二天就送进了丁默村的洋行。
汪曼春把那一页折了个角,合上档案。她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嗡嗡声,脑子里在拼图。丁默村,法租界洋行买办,替重庆输送物资。梁仲春去年替他走过一批西药。军火的事,梁仲春说是丁默村指使的。逻辑是通的——丁默村替重庆做事,重庆想要破坏日本人的军火,丁默村就通过梁仲春在军火里动了手脚。梁仲春是76号的人,但他贪财,丁默村给他钱,他就干。后来事情败露了,梁仲春一开始不敢供出丁默村,因为丁默村背后是重庆,供出来他自己也跑不掉。现在在审讯室里关了这么久,撑不住了,终于把丁默村咬了出来。
这套逻辑没有漏洞。但汪曼春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不是逻辑不对,是时机不对。梁仲春早不供晚不供,偏偏在这个时候供出丁默村。昨天孙福来送了一顿饭,今天下午梁仲春就开口了。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?她让手下去查孙福来。手下查了,回来说孙福来是情报处的内勤,送饭是他的日常工作,昨天送饭的过程没有任何异常——食盒在特高课门口被警卫检查过,送进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,警卫全程看着,孙福来只说了几句“饭送到了,趁热吃”之类的话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汪曼春听完,没有说话。没有异常,就是最大的异常。一个人在审讯室里关了这么多天,突然有人跟他说了一句看似平常的话,他就改变口供了——那那句话一定不平常。但警卫听不懂中国话的弦外之音,孙福来说的每一个字在警卫听来都是正常的,所以查不出异常。
汪曼春没有动孙福来。动一个送饭的内勤容易,但动了之后线索就断了。她要留着孙福来,看他接下来还会给谁送饭,还会说什么话。
她重新翻开丁默村洋行的档案,从里面抽出那张入库记录,放在桌上。然后她拿起电话,拨了山本一郎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,山本一郎也没睡。
“山本课长,丁默村的背景查到了。法租界丁氏洋行买办,表面做进出口贸易,实际上替重庆输送物资。梁仲春去年替他走过一批西药,四十二箱,从天津过来的。洋行的账目上有记录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证据确凿?”
“确凿。洋行账目和梁仲春的口供对得上。时间、数量、经手人,全部吻合。”
“明天一早,你带人去法租界,把丁默村带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汪曼春放下电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特高课的院子在楼下,路灯亮着,两个日本兵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动着,枪上的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她看着那两个日本兵,心里想的不是丁默村,是明楼。她查梁仲春的走私,查到了丁默村。丁默村替重庆输送物资,这是一条大鱼。但这条大鱼和明楼有没有关系?经济司的物资调配,和丁默村的洋行有没有交集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老金昨天从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拿到了一个公文包,里面的东西交给了经济司秘书处的人。那东西是什么,她还没来得及看。老金说对方很谨慎,交接的时间很短,没有打开的机会。她让老金继续盯着,有消息随时报告。
汪曼春拉上窗帘,走回桌前坐下。她把丁默村洋行的档案收进抽屉里,锁好。然后她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她和明楼,在巴黎塞纳河边拍的。明楼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子卷到胳膊肘,手里夹着一本书,侧着脸在看她。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笑得很灿烂。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照片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是明楼的笔迹——“曼春,巴黎的春天总是很短,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长。”她记得他写这行字的那天,是在拉丁区一家小咖啡馆里。外面下着雨,咖啡馆里人很少,留声机里放着一首法文歌。明楼把照片递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