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照片放回抽屉里,关上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汪曼春带着情报处的四个人,分乘两辆车,从特高课出发前往法租界。她没有通知法租界巡捕房——通知了反而容易走漏风声。车子在霞飞路上行驶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让司机靠边停一下。车子停在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对面。她摇下车窗,抬头看着那栋楼的二楼。左边第三个房间的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。昨天老金就是从这个房间里拿到的公文包。她问老金房间里的人是谁,老金说不知道,对方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他,只让他三点钟到门口,敲门三下,里面的人会把东西递出来。他照做了,里面伸出一只手,把公文包递出来,一句话没说,门就关上了。老金说那只手是男人的手,戴着一枚银戒指,戒指上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图案。别的什么都没看到。
汪曼春摇上车窗,让司机继续开。车子穿过霞飞路,拐进一条小路,在一栋灰色的四层楼房前面停下来。这栋楼就是丁氏洋行的办公地址。楼下一层是铺面,卷帘门拉着,上面刷着“丁氏洋行”四个大字。铺面旁边是一扇小铁门,通向楼上。汪曼春下了车,四个手下跟着下来。她走到铁门前,按了门铃。过了好一会儿,铁门上的小窗口打开了,露出一张老人的脸,睡眼惺忪的。
“找谁?”
“找丁老板。有一批货要谈。”汪曼春说的是上海话,声音很和气。
老人嘟囔着说丁老板还没来,让她晚点再来。汪曼春说事情急,能不能上楼等。老人犹豫了一下,打开了门。门一开,汪曼春身后的人就涌了进去。老人被推到墙上,嘴被捂住,眼睛瞪得溜圆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汪曼春没有看他,直接上了楼梯。四个人留了一个在楼下看着老人,三个人跟着她上楼。
二楼是办公区,门锁着。汪曼春的人用撬棍别开了门锁。门推开,里面是一间大约四十平方米的办公室,摆着几张办公桌,桌上堆着文件和账簿。墙上挂着一幅上海市地图和一幅华东地区地图,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一些点和线。汪曼春走到地图前,看了看那些标记。红线从上海出发,经过苏州、无锡、常州,一直延伸到苏北。蓝线从天津出发,经过济南、徐州,到达上海。这是两条物资输送线。红线是输往苏北的,蓝线是从天津输入的。丁默村洋行的生意,表面上是从天津进口西药和棉纱,在上海销售。实际上,从天津进来的货,有一部分并没有在上海销售,而是通过红线输往了苏北。输往苏北的那部分,就是替重庆做的。
汪曼春从地图前转过身,走到丁默村的办公桌前。桌上有一部电话,一个笔筒,一叠信纸,还有一个相框。相框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合影,女人穿着旗袍,孩子大约三四岁,手里拿着一只布老虎。丁默村的老婆和孩子。她把相框放倒,拉开抽屉。抽屉里放着几本账簿、一些信件、一盒雪茄、一把剪刀。她把账簿拿出来翻了翻,和工部局档案室抄来的贸易记录基本一致。信件大多是商业往来,她一封一封地看,看到最下面一封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。
信封上写着“梁兄亲启”。笔迹和梁仲春家里搜出来的那些信上的笔迹不一样——这封是别人的笔迹,是写给梁仲春的。她把信抽出来,展开。信纸上只有几行字,是丁默村写给梁仲春的,内容是关于一批棉纱的价格,没有提到西药,也没有提到军火。日期是去年夏天的。她把信折好,装回信封里,放进自己的包里。
这时候,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。一个手下跑上来,气喘吁吁的。“汪处长,楼下那个老头说,丁默村平时都是八点半到洋行。现在才七点四十。”
汪曼春看了看手表。七点四十。还有五十分钟。她在丁默村的椅子上坐下来,点了一支烟,慢慢地抽着。烟雾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升起来,被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吹散。她的四个手下分布在办公室的四个角落,各自守着,没有人说话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。七点五十。八点。八点十分。八点二十。
八点二十五分的时候,楼下的铁门响了。有人在用钥匙开门。汪曼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。脚步声上了楼梯,不紧不慢的,皮鞋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。脚步声到了二楼门口,停住了。门是虚掩着的——汪曼春的人撬开门锁之后,门就关不严了。门外的人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。沉默了几秒钟,脚步声突然转身往楼下跑。
汪曼春的人冲了出去。楼梯上一阵混乱的脚步声、身体碰撞声、闷哼声,然后是有人被按在墙上的声音。汪曼春走出办公室,站在楼梯口往下看。丁默村被两个人按在一楼的墙上,脸贴着墙壁,一只手被反拧在背后,另一只手还攥着钥匙。他四十出头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