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郑耀先站在桌前,低头看着那一堆从包袱里散出来的东西。账簿。信件。手枪。翡翠手镯。梁仲春的保命符,现在全部堆在他的办公桌上。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。账簿翻到山本一郎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山本一郎,两万军票。这个数字在当时不是小数目。梁仲春给山本一郎送这笔钱,山本一郎收了。收钱的时候山本一郎刚到上海不久,特高课和76号之间的关系还在磨合期。梁仲春用两万军票买了什么?买了一条路。从那以后,梁仲春的走私生意几乎没有遇到过特高课的阻拦。山本一郎不是不知道梁仲春在走私,他是不管。因为他收过钱了。这件事如果捅出去,山本一郎在上海滩的威信会大打折扣。松本太郎虽然是只老狐狸,对下面的猫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但这种事一旦摆上台面,他就不得不处理。梁仲春把这笔账记下来,就是在关键时刻用来要挟山本一郎的。但梁仲春没有用上这张牌——他还没来得及用,就被汪曼春抓了。
郑耀先把账簿合上。这本账簿现在在他手里,等于山本一郎的把柄在他手里。但他不能用。至少现在不能用。用山本一郎的把柄去威胁山本一郎,是最后一步棋。走到那一步,就意味着他和山本一郎之间彻底撕破脸了。他现在还不想撕破脸。他要把梁仲春从特高课里捞出来,但不能用这本账簿去捞。用账簿去捞,山本一郎会恨他一辈子,会动用一切资源来报复。他要让山本一郎心甘情愿地把梁仲春放出来,还要让山本一郎觉得自己占了便宜。丁默村就是那个“便宜”。
他把账簿和信件收进抽屉最底层,用一份旧报纸盖上。手枪和子弹收进另一个抽屉,和那把备用的勃朗宁放在一起。翡翠手镯他拿起来看了看——通透的绿,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光。梁太太去年中秋戴着它的时候,镯子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,衬得她的皮肤很白。现在这只镯子躺在郑耀先的抽屉里,冰凉冰凉的。他用那块天鹅绒袋子把镯子包好,放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。
做完这一切,他在椅子上坐下来。桌上的电话又响了。
“郑副主任,小宋和小葛来了。”小周的声音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门推开,小宋和小葛一前一后走进来。小宋手里拿着一份用信封装着的报告,双手递到郑耀先面前。郑耀先接过来,抽出里面的纸。报告写了满满两页,钢笔字,一笔一划,很工整。看得出来小宋花了功夫。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时间、地点、老金的每一个动作、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、虹口“东和”酒馆的位置、老金进出酒馆的时间、出来之后公文包的变化、最后回闸北住处的路线。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其中有一行字让郑耀先的目光停住了。
“老金进东和酒馆后,约五分钟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酒馆门口。车牌号:沪A-3728。车上下来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,约四十岁,戴眼镜,夹黑色公文包,进酒馆。约二十分钟后,此人先出来,上车离开。老金随后出来。”
沪A-3728。
郑耀先把这个车牌号记在了脑子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小宋。“车牌号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。我让小葛跟老金,我自己留在酒馆对面。那辆车停下来的时候,我特意记了车牌。沪A-3728。黑色别克,车头上插着一面小旗子,看不清旗子上印的什么。”
小旗子。在车头上插小旗子的,不是日本军方的车就是伪政府机关的车。普通商人的车不会插旗。沪A是上海市区的牌照,3728这个号段不算靠前,说明车主的级别不会太高,但也不会太低——太低了配不了车。这个人四十岁左右,戴眼镜,穿灰色西装,夹黑色公文包。从下车到进酒馆,二十分钟后出来。老金在他出来之后才出来。公文包里的东西,大概率就是交给了这个人。
“老金从酒馆出来之后,有没有发现你们?”
小宋摇头。“没有。小葛跟得很远,中间隔了一条街。老金一路上没有回头看过,应该是完全没有察觉。”
郑耀先点了点头。他把报告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“你们这次做得很好。回去休息吧。车牌号和那个人的相貌特征,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”
小宋和小葛说“是”,转身出去了。门关上之后,郑耀先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车牌号。沪A-3728。他需要查到这个车牌号的主人是谁。但他不能通过76号的渠道去查——76号的查询记录会留下痕迹,如果有人问起来,他解释不了为什么要查这个车牌。他需要通过陆汉卿去查。陆汉卿在法租界工部局的车牌登记处有一个人——一个姓黄的办事员,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