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现在不能联系陆汉卿。大白天的,频繁联系太危险。而且他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等——孙福来的消息,小孙的消息,以及特高课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动静。他要在办公室里等着。
郑耀先看了看手表,十一点十五分。孙福来应该已经拿到食盒,准备去特高课了。他想象着孙福来走在去特高课的路上,手里拎着食盒,里面装着梁仲春的午饭。食盒是竹子编的,分三层,一层装饭,一层装菜,一层装汤。菜是76号食堂的大锅菜,白菜炖粉条,上面盖着两片薄薄的五花肉。五花肉是汪曼春特意交代加的——不是心善,是让梁仲春有力气继续接受审讯。一个饿得头晕眼花的人,审起来效果不好。汪曼春在这方面很专业。
孙福来走到特高课门口,会被日本宪兵拦下来。他会出示76号情报处的通行证,日本宪兵会打开食盒检查,用筷子翻一翻饭菜,确认里面没有夹带东西。然后放他进去。他穿过特高课的走廊,走到审讯室门口。门口站着一个特高课的警卫。孙福来把食盒递过去,警卫接过来,推开门,把食盒放在审讯室里面的桌子上。梁仲春坐在铁椅子上,手上戴着铐子,脸色灰白,眼睛下面两团乌青。他看到食盒,没有动。警卫退出去,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——特高课的规矩,送饭的时候门不能完全关上,警卫要在外面看着。孙福来站在门口,用很低的声音说出那句话。
“你老婆孩子有人照顾。在里面安心。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别乱说。”
梁仲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会有什么反应?郑耀先在脑子里把梁仲春的反应推演了好几遍。第一种可能,梁仲春没有任何反应,像是没听见一样,低头吃饭。这是最理想的情况,说明他听懂了,而且知道该怎么做。第二种可能,梁仲春的眼神闪一下,看一眼孙福来,然后迅速移开。这种情况也还行,说明他听懂了,但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讶。第三种可能,梁仲春问孙福来“你是谁”——这是最坏的情况,说明他在审讯室里的压力已经让他的判断力下降了,他分不清谁是来帮他的谁是来害他的。郑耀先赌的是第一种。他赌梁仲春在76号混了这么多年,这点定力还是有的。
十一点四十分。孙福来应该已经把食盒送进去了。那句话应该已经递进梁仲春的耳朵里了。
郑耀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槐树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一团浓重的阴影。老宋的摊子前围了几个人,正在买糖炒栗子。老宋拿着铁铲在锅里翻搅,热气腾腾的。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。
一点钟。电话响了。
郑耀先接起来。电话那头是孙福来的声音,压得很低,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。
“郑副主任,饭送到了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没什么反应。低头吃饭。我把话说了,他筷子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吃。什么都没问。”
郑耀先的心落下来半寸。“好。你回去吧。”
他放下电话。筷子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吃。这说明梁仲春听到了,也听懂了。他在审讯室里待了这么多天,听到有人递进来一句话,他的反应不是惊讶,不是慌张,而是一瞬间的停顿之后恢复如常。这个反应,是最好的反应。梁仲春还没有垮。他的脑子还在转。他会在今天下午的审讯里,按照那句话的提示,去翻自己的底牌。他会翻出哪张牌?丁默村的那张牌,他手里确实有——那封信就是证明。但他会不会打出来?什么时候打出来?怎么打?这些郑耀先控制不了。他只能等。
下午两点,郑耀先拿着那份行动处人员调整方案去找李士群。李士群刚从一个应酬场合回来,身上还带着酒气,但眼神很清醒。他接过档案袋,抽出里面的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,他把纸放在桌上,看着郑耀先。
“五个。就调五个?”
“够了。这五个人是梁仲春最核心的班底。把他们调走,行动处的根子就动了。剩下的人,马组长和刘组长我用,赵组长我拉。调走五个,稳住三个,行动处还是我们的。”
李士群沉默了几秒。他用手指在纸上弹了一下。“行。就按你这个名单。调令今天下午就发,让他们三天之内到南京报到。南京那边我会打招呼。”
郑耀先点头。他站起来准备走,李士群叫住了他。
“梁仲春的老婆,你去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