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布旗袍,袖口磨得发白,头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髻,有几缕散在耳边。她没有戴首饰,耳朵上的耳环眼空着,手指上也没有戒指。这和郑耀先记忆中梁仲春太太的样子完全不同。去年中秋节76号聚餐,梁仲春带太太出席,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缎面旗袍,耳朵上戴着翡翠耳坠,手腕上一只和田玉镯子,见人就笑,笑得很热闹。现在她站在客厅里,背对着窗户,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倍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,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。
客厅里的家具还是那些家具——红木沙发,大理石茶几,墙角的花梨木多宝阁上摆着几只花瓶和一座西洋座钟。但东西的位置都变了。多宝阁上的花瓶少了一只,原来放花瓶的地方空着,落了一层薄灰。茶几上的茶具也不全了,只剩一把茶壶和两只不配套的茶杯。窗帘换过了,不是去年那套绛紫色的丝绒窗帘,换成了粗蓝布的,拉得严严实实。一个女人在丈夫被抓之后,把家里的窗帘从丝绒换成粗蓝布,这不是为了省钱,是为了不引人注目。丝绒窗帘是有钱人家的东西,粗蓝布是普通人家的东西。她在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人。
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郑耀先坐下。她没有给他倒茶,也没有寒暄,只是坐在那里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他,等着他开口。那种眼神不是警惕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被反复敲打过后的麻木。汪曼春的人来过,特高课的人来过,巡捕房的人也来过。她已经习惯了有人上门,习惯了坐下来接受盘问。她甚至不需要对方先开口,她知道流程——先是亮身份,然后是“配合调查”,然后是“你丈夫的事你知不知道”,然后是翻箱倒柜。郑耀先今天来,她以为也是这套流程。
但郑耀先没有按流程走。
“梁太太,我今天来,不是替76号办事。”他说。
梁太太的眼神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这种话她听多了。汪曼春的人来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梁太太,我们是来帮你的,只要你配合。”配合完了,东西翻走了,人也没放。
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茶几上,推到梁太太面前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叠钞票。梁太太看了一眼信封,没有伸手。
“上次汪处长来,也放了钱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。“我没收。她的人还是把家里翻了一遍。”
郑耀先说:“这个钱不是76号的,是我自己的。梁处长在76号的时候,帮过我不少忙。他出了事,我不能不管。钱不多,够你和孩子用一阵子。”
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把信封拿起来。她没有数,也没有收起来,只是拿在手里,低着头看着信封上写的字。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,空白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信封放在膝盖上。
“郑副主任,您想问什么就问吧。我能说的都说。”
郑耀先说:“我不问梁处长的事。他的事,我在76号都看过档案了。我今天来,是想问另外一件事。”
梁太太抬起头。
郑耀先说:“梁处长出事之前,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?让你保管的。”
梁太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细微的变化。不是慌乱,而是一种被触及了某个角落的警觉。她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收拢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“他从来不把外面的事带回家。”
郑耀先没有追问。他靠在沙发背上,目光从梁太太脸上移开,慢慢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样东西。多宝阁上空着的那个位置。茶几上不配套的茶杯。换过的窗帘。墙角那盆枯死的茉莉。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,像是在看,又像是在想。梁太太坐在他对面,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着,没有说话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西洋座钟的钟摆在玻璃罩里一下一下地晃着,发出沉闷的咔嗒声。院子里传来鸟叫,是一只麻雀落在了枯茉莉的花盆上,叫了两声又飞走了。
“梁太太,我在76号分管行动处。”郑耀先开口了,声音不高,像是闲聊。“梁处长是我的下属,也是我的同僚。他做的事,有些我知道,有些我不知道。但他这个人,我了解。他不是一个会把所有鸡蛋放在